第18章 合法个体户

中午时分，阳光终于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大院里的积雪开始融化，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公共水池边，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到了。几个不用上班的家庭妇女，端着菜篮子在这里洗菜、聊天，交流着东家长西家短的各种八卦。
孙大妈无疑是这里的中心人物。
她没有洗菜，而是端着一个空洗衣盆，站在人群中间，唾沫横飞，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哎，你们是没看到啊！昨天下午，菜市场，工商办的人直接就冲过去了！好家伙，那阵仗，跟抓特务似的！”她的声音又尖又响，生怕院里有谁听不见。
一个年轻媳妇好奇地问道：“孙大妈，抓谁啊？出什么事了？”
“还能有谁？”孙大妈一拍大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就是老陈家那个陈卫国呗！我跟你们说，我早就看出来那小子不是个好东西！不好好在厂里待着，非学人家投机倒把！这下好了吧？报应来了！”
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对众人说：“工商办那个刘干部，你们知道吧？铁面无私！他亲口说的，陈卫国那是挖社会主义墙角！人家的货，当场就全都给没收了！一根纱巾都没剩下！还开了一张天大的罚单！”
“真的假的？罚了多少钱啊？”
“五十块！”孙大妈伸出五个手指头，比划着，“整整五十块！我亲耳听说的！你们想想，他哪有钱交罚款？这下啊，他不仅要倾家荡产，人还得被抓去坐牢！我跟你们说，这投机倒把可是大罪，少说也得判个几年！”
她信誓旦旦的样子，说得跟自己亲眼在法院旁听了一样。周围的街坊们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陈家那扇紧闭的房门时，眼神里都充满了鄙夷和同情。
“哎哟，那老陈家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是啊，儿子坐牢，儿媳妇带着个病老头和读书的丫头，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听着周围的议论，孙大妈的心里舒坦极了。前几天被那块猪肉落下的面子，今天终于连本带利地找了回来。
就在她最得意的时候，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是陈卫国。
他回来了。
他没有像孙大妈想象中那样垂头丧气、失魂落魄。恰恰相反，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脚步迈得沉稳有力，脸上虽然还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像捏着一张凯旋的捷报，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径直朝着水池边这片是非之地走来。
孙大妈的造谣声戛然而止。她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陈卫国，心里莫名地有些发虚。
“你……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被抓起来了吗？”她色厉内荏地喊道。
陈卫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走到孙大妈面前，站定，然后，缓缓地抬起手，将手里那张盖着红印章的纸，直接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孙大妈，借您的眼看一看，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孙大妈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那张纸的最上方，用黑体字清清楚楚地印着——“个体工商户经营许可”。而在落款处，那个鲜红的、刺眼的“林城县工商行政管理办公室”的公章，像一团火焰，灼烧着她的眼睛。
“从今天起，”陈卫国看着孙大妈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陈卫国，是咱们这条街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经过工商办正式批准的、合法的个体户。”
“我的摊子，是受国家政策保护的。我的生意，是合法的。以后，我不仅要天天去菜市场摆摊，我还要把摊子摆得更大！更红火！”
合法个体户？
受国家政策保护？
这几个字，像一道道晴天霹雳，在孙大妈和周围所有街坊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孙大妈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纸，又看看陈卫国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她脸上的血色，在短短几秒钟内迅速褪去，变得像水池里的冰一样，青白一片。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这不可能，想说这是假的。可那红得发烫的公章，却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她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陈卫国身上，转移到了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嘲笑，更有看小丑一样的戏谑。
“咣当——”一声巨响。
孙大妈因为极度的难堪和震惊，双手猛地一抖，手里端着的那个搪瓷洗衣盆，直挺挺地摔在了坚硬的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盆里的水溅了她一裤腿。
她狼狈不堪，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陈卫国没有再理会她的狼狈。他收回那张“免死金牌”，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他看也没看周围那些表情各异的街坊，只是挺直了腰板，转身，朝着自家那扇破旧的房门走去。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将他身后的影子拉得老长。
从今天起，他彻底撕掉了那个被人随意欺辱的“盲流小贩”的标签。他用一夜的寒冷和一上午的智慧，为自己，也为这个家，迎来了事业上最重要的转机。
然而，就在大院里上演着这出戏剧性的反转时，没有人注意到，在大院外老街的拐角处，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留着长发的瘦高个青年，正探出半个身子，阴恻恻地注视着这一切。
是本地的地痞混混，二狗子。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陈卫国那挺拔的背影上，而是死死地盯着他那每次收摊时都鼓鼓囊囊的腰包。
现在，他又多了一个目标。
那张盖着红章的、可以光明正大摆摊的“合法凭证”。
二狗子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贪婪而危险的弧度。在他看来，这只刚刚学会下金蛋的鸡，已经养肥了。
是时候，该去收点“保护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