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本新账册

办公室里，火炉烧得噼啪作响。
刘建军对着那一桌子乱账，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从一堆单子里抽出一张，又跟账本上的数字对了一下，结果怎么也对不上，气得他把手里的铅笔都掰断了。
“他娘的！这账到底是谁记的？乱七八糟，一塌糊涂！”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陈卫国将杯子里最后一口热水喝完，感觉身上终于有了点活气。他站起身，没有提自己被罚款的事，而是径直走到了刘建军的办公桌前。
“刘干部。”
刘建军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红血丝，语气很不耐烦：“又干什么？”
“刘干部，我看您这账……好像有点乱？”陈卫国小心翼翼地问道。
“废话！何止是乱！”刘建-军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指着桌子上的账本抱怨起来，“前几天负责记账的小王他妈病了，请假回家了。这几天所有的罚款、入库、出库全都记成了一锅粥！再有两天，县里就要下来查账了，这要是交上去，我这个工商办的主任也别干了！”
陈卫国听完，没有犹豫，立刻说道：“刘干部，不瞒您说，我被纺织厂开除前，在车间里帮我们主任代过半年的班，专门负责记账、算料。这算盘、这账本，我都会。”
他指了指那堆乱账，语气诚恳地请缨道：“您要是信得过我，不如……让我试试？我帮您把这些账重新理一遍。您放心，我保证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给您添乱。”
刘建军愣住了。
他抬起头，狐疑地看着陈卫国。一个摆地摊的小贩，会记账？还敢夸下海口，说能把他都搞不定的乱账理清楚？
“你？”他上下打量着陈卫国，“你行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里面的数字，错一个都不行。”
“您让我试试就知道了。”陈卫国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要是我理不清，或者理错了，您再罚我五十块钱，我二话不说，绝无怨言。”
刘建军看着他那双笃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那堆让他想一头撞死的账本。他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反正情况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糟了。
“行！”他把心一横，将桌子上的算盘和那摞厚厚的账本，一股脑地推到了陈卫国的面前，“那你就试试！要是真能理顺了，你的事，咱们再说。要是敢给我糊弄事……”
“您放心。”
陈卫国不再多言，他拉过一把椅子，就在刘建军的办公桌对面坐了下来。
他先是将所有的账本、单据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然后拿起一本，翻开，另一只手已经抄起了桌上的钢笔和算盘。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建军本来还想在旁边盯着，可没过一会儿，他就被彻底镇住了。
他只听到一阵清脆密集、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陈卫国的目光在账本和单据之间飞速扫过，右手握着钢笔在草稿纸上飞速记录，而他的左手，则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在算盘上拨弄出一片残影。
那熟练的指法，那行云流水的动作，比他手下那个专业记账的小王，不知道要快了多少倍！
刘建军彻底放下了心。他看着眼前这个埋头苦干的年轻人，眼神变得越来越复杂。他起身，给陈卫国又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地处理起了别的文件。
整个上午，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就只剩下陈卫国拨打算盘的声音。那声音清脆、利落、富有节奏感，像是一首激昂的战歌。
临近中午，那“噼里啪啦”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陈卫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笔。
刘建军立刻抬起头：“怎么样了？”
陈卫国没有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大白纸，用尺子比着，迅速地在上面画出了一个清晰的表格。科目、摘要、收入、支出、结余……一应俱全。
然后，他将刚刚核算出的所有数据，用一种极为工整漂亮的字迹，一项一项地填写到表格中。哪一笔罚款，罚的是谁，因为什么事，钱有没有入库，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做完这一切，他将这张全新的总账册，和那些整理好的旧账本，一起双手递给了刘建军。
“刘干部，您过目。所有的账目我都重新核算并且对平了，原始单据也按时间顺序给您分好类了。”
刘建军将信将疑地接了过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张崭新的总账册，只一眼，他的眼睛就亮了。那清晰的表格，工整的字迹，一目了然的条目，看得他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他又拿起旧账本，随意抽查了几笔他早上怎么也对不上的烂账，再跟陈卫国的新账册一对……分毫不差！
他彻底服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棉袄，脸上还带着冻伤的痕迹，可他身上那股子沉稳、干练、极具办事能力的实干作风，却让他这个见惯了油滑之辈的老干部，感到由衷的欣赏和折服。
刘建军缓缓地合上了账本，站起身。他没有说一句夸奖的话，而是径直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拉开柜子，从里面翻出了一本厚厚的政策汇编。
他翻到其中一页，仔细地看了看，又回到办公桌前，提笔给仓库保管员写了一张批条。
“你去仓库，找王保管员。让他按照这条子上的数量，把你的东西退给你。”他将批条递给陈卫国。
陈卫国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退还纱巾四十条，蛤蜊油八十盒。
虽然没有全部退还，但这意味着，他不仅不用交那五十块钱的罚款，还保住了绝大部分的本钱！
“谢谢刘干部！”陈卫国激动地说道。
“别谢我，这都是按政策办事。”刘建军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份空白的表格。
“把你的名字、家庭住址写上。”
陈卫国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照办了。
刘建军拿过他写好的表格，又仔细地填写了一些信息，然后，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盒子。他打开盒子，取出了那枚代表着工商办权力的、闪闪发亮的铜印。
他拿起印章，哈了口气，对准表格的右下角，重重地，盖了下去！
一个鲜红的、带着油墨香气的印章，清晰地烙在了纸上。
“拿着吧。”
刘建监将那份盖了章的表格，递给了陈卫国。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这条街上，第一个正式‘挂号’的个体工商户。以后，只要你照章纳税，合法经营，就没人能再随便查抄你的摊子。”
陈卫国双手颤抖地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这哪里是一张纸？这分明就是一道护身符！一张“免死金牌”！
他看着那鲜红的印章，看着“个体工商户经营许可”那几个大字，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和狂喜，瞬间冲遍了全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小贩了。
他有了身份，有了名分！
他在这条布满荆棘的生意路上，终于有了一块可以光明正大站稳脚跟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