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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铁门后的温度

八十年代万元户,从摆地摊开始 微雨 2026-06-23 13:11

天,终于亮了。
鱼肚白的天际线上,晨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浓重的夜色,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陈卫国依旧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像一尊被冰霜覆盖的雕像。他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寒冷,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远处,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的声响,由远及近。
陈卫国那双几乎要被冻住的眼珠,艰难地动了动。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不远处拐了个弯,正朝着工商办的大门而来。
是刘建军。
刘建军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像往常一样准备上班。可当他习惯性地抬头望向自己单位大门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停下自行车,单脚撑地,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树下那个浑身挂满白霜的人影。
那人影,直挺挺地站着,仿佛和那棵树长在了一起。
刘建军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出来了,那是昨天下午在菜市场,被他亲手查抄了摊位的那个年轻人,陈卫国。
他在这里干什么?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刘建军看着陈卫国那满头的白霜,看着他那因为极度寒冷而呈现出青紫色的脸,看着他那即便冻僵了,也依然保持着笔直的站姿。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狠狠地撞击着他的内心。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被罚款后撒泼打滚的,跪地求饶的,找关系托人情说和的,甚至半夜来砸玻璃的,他都见过。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就这么用最沉默、最决绝的方式,在零下十几度的倒春寒里,硬生生地站了一夜。
刘建军再也无法保持往日的平静。他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冰冷的铁门,将自行车往院里一推,也顾不上锁,就大步流星地朝着陈卫国走了过去。
“你!”刘建军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副快要冻僵的惨状,原本想说的一肚子教训的话,硬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句又气又急的呵斥,“你在这里干什么?站了一夜?”
陈卫国看到刘建军向他走来,他想迎上去,可双腿却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桩,根本不听使唤。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挪动了一步,结果脚下一软,整个人差点摔倒。
刘建军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触手所及,是棉袄上那刺骨的、带着冰碴的寒意。
陈卫国站稳了身体,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喊冤。他只是在刘建军的注视下,缓缓地、用那双几乎冻僵的手,解开了自己棉袄的扣子,从最贴近胸口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是那两包被他体温捂得还带着一丝温热的“大前门”香烟。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偷偷摸摸地往领导兜里塞。
他只是用冻得通红的双手,郑重地、恭敬地将那两包烟捧着,递到了刘建军的面前。
“刘干部。”
他的声音因为寒冷而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我……我就是来跟您认个错的。昨天是我不对,不懂规矩,不懂政策,在菜市场给您、给咱们工商办添了大麻烦了。”
他低着头,态度诚恳得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回去想了一晚上,这事儿,错全在我。我不求别的,就是……就是想跟您当面检讨一下我的错误。这两包烟,您别嫌弃,就算是我……我给组织添了麻烦,一点……一点心意。”
刘建军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手里那两包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香烟,看着他那双因为捧着烟而不敢有丝毫颤抖、却依旧暴露了极度虚弱的双手。
他想发火,想把烟直接扔回他脸上,想骂他这是不是在变相行贿。
可这些话,在对上陈卫国那双清澈而坦诚的眼睛时,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不是行贿。
这是一个年轻人,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体面、最规矩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歉意和敬畏。他没有破坏规矩,他是在尊重规矩的前提下,寻求一个对话的机会。
知进退,懂规矩。
刘建军那张向来严厉刻板的国字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的、松动的神情。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两包烟。
“行了。”他将烟揣进口袋,语气依旧生硬,却少了几分冰冷,“别在外面冻着了,像什么样子!先进屋!有什么话,到我办公室说!”
工商办,一楼最东头的办公室。
屋里的火炉烧得正旺,将清晨的寒气隔绝在外。刘建军一言不发地给陈卫国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指了指火炉旁的一张椅子。
“坐那儿,先暖和暖和。”
“谢谢刘干部。”陈卫国捧着那杯热水,感觉一股久违的暖流顺着指尖,一点点地渗入僵硬的四肢。
刘建军没有再管他,他脱下外套,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唉……”
他刚一坐下,看着桌上的情景,就忍不住伸手揉着太阳穴,发出了一声烦躁的叹息。
只见那张本就不大的办公桌上,堆积着山一样高的各种台账和文件。尤其是几本厚厚的罚款记录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数字和条目,有的地方用红笔划过,有的地方又用黑笔涂改,显得混乱不堪。几张零散的罚单,还从本子里散落了出来。
陈卫国捧着热水杯,坐在火炉旁。他没有急着开口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去诉说自己昨夜的辛苦。他只是默默地喝着水,感受着身体机能一点点地恢复。
他的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建军脸上一闪而过的疲惫和烦躁,以及那张乱得像个垃圾堆的办公桌。
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这位铁面无私的刘干部,此刻正因为那堆混乱不堪的账目,头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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