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绝不回头

陈家的卧室内，光线昏暗得如同傍晚。
那张写着五十元罚款的单子，就孤零零地躺在八仙桌上，像一张催命符。
李秀芬呆呆地看着那张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不知过了多久，那无声的流泪，终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绝望的痛哭。
“完了……卫国……全都完了……”
她趴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我们的本钱……我们全部的家当……全都被他们抢走了！还有五十块钱的罚款……我们去哪里凑啊？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盼头，怎么……怎么一下子又塌了啊！”
她的哭声里，充满了大祸临头后的恐惧和彻骨的绝望。
陈卫国没有跟着抱怨，也没有说一句丧气话。他只是静静地走到妻子身边，拉过一张板凳坐下。他没有去拍她的背，而是伸出双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她那双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手。
“秀芬，别哭。”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稳，像一块投入急流中的巨石，带着一种超乎常人的镇定。
“天，塌不下来。”
李秀芬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哽咽着说：“怎么塌不下来？货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们还怎么活啊卫国！”
“我说了，塌不下来。”陈卫国看着妻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信我。被他们拿走的货，我会一根纱巾、一盒蛤蜊油都不少地，原封不动地拿回来。那五十块钱的罚款，我们一分钱都不用交。”
他说得如此笃定，如此平静，仿佛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李秀芬被他那双异常沉静的眼睛震慑住了，她看着丈夫，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身体还在因为后怕而不停地颤抖。她不知道丈夫的底气从何而来，但那股沉稳的力量，却通过他们紧握的双手，一点一点地传递了过来。
就在这时，堂屋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卫国！陈卫国！”
发小赵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罚单和李秀芬通红的眼睛，脸色瞬间变得又气又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卫国面前，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陈卫国的鼻子上。
“我早就跟你说了吧！啊？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别干这种投机倒把的歪门邪道，你不听！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怎么样？货被抄了，人还被罚了款，你满意了？”
赵强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在屋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你说你图什么？在厂里干得好好的，非要出来逞能！你以为挣钱那么容易？你以为这社会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得罪了人，被人给举报了，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停下脚步，再次指着陈卫国，语气里满是说教和高高在上的怜悯：“陈卫国，我跟你说，人得认命！我们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人，就得老老实实端好自己的饭碗。什么万元户，什么大老板，那是我们能想的吗？你清醒一点吧！”
他说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走上前，一把抓住陈卫国的胳膊，用力就往门外拽。
“你干什么！”陈卫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干什么？我带你去认错！去求生路！”赵强涨红了脸，手上用的力气更大了，“你现在就跟我走，去纺织厂，去找王厂长！你当着他的面，跪下，磕头，认个错！就说你年轻不懂事，被外面的歪风邪气迷了心窍，求他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再给你一次机会！”
李秀芬被他这举动吓得忘了哭，惊愕地看着他。
赵强却没有理会，他死死地拽着陈卫国，继续说道：“你放心！你只要肯低头，剩下的交给我！我去求我爸，我爸再去求王厂长！咱们不要什么正式工了，我豁出这张脸，去求他给你在厂里安排一个扫厕所的活儿！虽然脏点累点，一个月也就十几二十块钱，但那也是铁饭碗！也够你们一家人吃饱饭了！总比你现在这样强吧？脸面值几个钱？能当饭吃吗？走！现在就跟我走！”
扫厕所。
下跪。
认错。
这几个词，像一把把钝刀，狠狠地扎在陈卫国的心上。他看着赵强那张“全是为你好”的焦急面孔，眼神却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最后，凝结成了冰。
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迷茫的眼睛，骤然变得无比坚定。
他手臂猛地一沉，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爆发。
“撒手！”
赵强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他那紧紧抓住陈卫国胳膊的手，像是被铁钳给硬生生掰开了一样。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发小。
陈卫国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抓皱的衣领，目光平静地迎向赵强。
“赵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但是，让我回去给王振华下跪认错，让我去扫厕所……不可能。”
“你……”赵强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不。”陈卫国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告诉你，赵强。我陈卫国，从走出纺织厂大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再回头。”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算是饿死，我也要站着死。我绝不会，跪着去要那口饭吃。”
“今天这事，我自己会解决。你，不用管了。”
说完，他不再看赵强一眼，转身重新坐回了李秀芬的身边。
整个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赵强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想再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