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祸从天降

大院的公共水池旁，冰冷的井水顺着孙大妈搓洗衣物的动作，溅得到处都是。她的动作格外用力，仿佛手里搓的不是脏衣服，而是什么深仇大恨的敌人。
她的眼睛，却一直死死地盯着院门口的方向。
当陈卫国推着一辆吱吱作响的板车，出现在院门口时，孙大妈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板车上，码放着两大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即便隔着老远，她也能从那鼓囊囊的形状猜出，里面装的还是那些能让女人们疯抢的纱巾和蛤蜊油。这规模，比前几天用麻袋扛回来的，又大了好几倍！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个被厂里开掉的临时工，一个没脸没皮的街头小贩，日子能越过越红火？凭什么他能吃上肉丝面，用上进口药，而自己还得在这冰天雪地里，给一家老小洗这些永远洗不完的破衣服？
上次被那块猪肉和进口药打了脸的屈辱，此刻混合着浓烈的嫉妒，像毒液一样在她心里发酵。
她看着陈卫国将板车推进院子，看着李秀芬小跑着上前帮忙，两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像一根根钢针，狠狠地扎在孙大妈的心上。
她再也受不了了。
“呸！”她将一口唾沫狠狠地吐进水池里，扔下手里搓了一半的衣服，连手都来不及擦，转身就朝着院外跑去。
她要去街道工商办。
她要举报！她要让陈卫国这个小人得志的投机倒把分子，一夜之间回到解放前！
街道工商办的办公室里，以刚直刻板、铁面无私著称的干部刘建军，正在整理文件。
孙大妈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一进门就开始大声嚷嚷。
“刘干部！刘干部！我要举报！我要实名举报！我们大院出了个天大的投机倒把分子！”
刘建军皱了皱眉，抬起头：“这位同志，有事慢慢说，这里是办公场所，不要大声喧哗。”
“我能不急吗？我这是为国家着急啊！”孙大妈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一种报复即将得逞的兴奋，“我们院里那个陈卫国，就是原来纺织厂的临时工，您知道吧？他现在胆子肥了，天天在菜市场摆地摊，倒卖从省城来的紧俏货！什么纱巾、蛤蜊油，价格卖得老贵，一天挣的钱比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工人一个月都多！”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恶毒：“刘干部，这叫什么？这就叫挖社会主义墙角！他这是在扰乱我们正常的市场秩序！这种人，你们再不管管，那以后谁还老老实实上班啊？都学他去倒买倒卖好了！这国家不就乱套了吗？你们必须严惩！狠狠地罚！”
县城菜市场。
“嫂子，您这条纱巾拿好！一块五！”
“大哥，给您媳妇买的吧？两盒蛤蜊油，三毛钱！”
陈卫国的摊位前，比前几天还要热闹。他一边吆喝，一边麻利地收钱、递货，腰间的钱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李秀芬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一边帮着打包，一边高声记着账，脸上的笑容比冬日的太阳还要灿烂。
就在这时，三个戴着红袖章的男人，在一个国字脸、神情严肃的中年干部带领下，拨开人群，径直走到了他们的摊位前。
“都让一让！工商检查！”
为首的，正是刘建军。
喧闹的摊位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买东西的妇女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陈卫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刘建军那张不带任何感情的脸，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刘建军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他走到摊位前，指着地上琳琅满目的货物，用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大声宣布道：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你在这里无证经营，涉嫌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秩序。现在，依法对你的经营活动进行查处！”
他一挥手，对身后的两名稽查队员命令道：“把这些东西，全部暂扣！”
“是！”
两名队员立刻上前，他们动作迅速，根本不给陈卫国任何反应的机会。一个人扯开一个大麻袋，另一个人则像扫垃圾一样，将塑料布上那些崭新的、陈卫国刚用全部身家换来的纱巾和蛤蜊油，一股脑地往麻袋里划拉。
那些漂亮的、承载着陈卫国所有希望的货物，就这样被粗暴地塞进了肮脏的麻袋里。
“你们干什么！你们不能这样！”李秀芬反应过来，尖叫着就要扑上去。
陈卫国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他死死地盯着那只正在被装满的麻袋，眼眶赤红，但他的身体却没有动。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冲动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刘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当着陈卫国的面，“刷刷”地写了起来。写完后，他“刺啦”一声，撕下了一张单子。
那是一张罚单。
“根据相关规定，对你的非法经营行为，处以罚款五十元。”
五十元！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李秀芬的耳边轰然炸响。五十元，这比他们这几天挣的钱加起来还要多！这笔罚款，足以让这个刚刚才看到一点希望的家，再次被砸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刘建军将那张薄薄的罚单递到陈卫国面前，表情依旧严肃。
“这是罚单。什么时候交齐罚款，什么时候再到工商办来处理你的这批货。如果逾期不交，这批货我们将直接没收充公。”
李秀芬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不——！”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推开面前的人，疯了一样地朝着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麻袋冲了过去，“那是我们的命啊！你们把东西还给我们！还给我们！”
一名稽查队员下意识地将麻袋往身后一挡。
眼看李秀芬就要和对方撞在一起，一只强壮有力的胳膊，闪电般地伸出，死死地拦腰抱住了她。
是陈卫国。
“秀芬！别冲动！听我的！”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不断挣扎、哭喊的妻子紧紧地禁锢在自己的怀里，任由她的拳头雨点般地落在自己的胸口和后背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
他没有去看妻子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也没有去和刘建军争辩。他的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递到他面前的、轻飘飘的罚单。
他慢慢地松开一只手，任由李秀芬在他的怀里无力地哭泣。然后，他伸出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张足以压垮他全家的罚单。
他捏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什么也没说，没有求饶，没有怒骂，更没有发生任何肢体冲突。
他只是站着，用他那不算高大但却异常挺拔的身体，死死地护住怀里已经崩溃的妻子，独自一人，扛下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