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妹妹,天光大亮。
陈卫国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转身,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他身上揣着昨天卖货剩下的全部利润,二十六块五毛七分钱。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他轻车熟路。坐最早一班的绿皮火车赶到省城,直奔东关批发市场。
但他没有再去那个日杂摊位。
昨天在菜市场,他扯着嗓子吆喝时,眼睛却一刻没闲着。他注意到,那些围上来抢购的妇女,除了关心价格,问得最多的就是:“小伙子,你这还有没有别的花样?”“有没有雪花膏卖?”
嗅觉。
一个生意人的嗅觉,比狼的嗅觉还要敏锐。
他直接绕过了那些卖日杂百货的摊位,一头扎进了市场最里面的纺织品和化妆品批发的区域。
两天后,林城县菜市场北边的那个墙角,陈卫国的摊位再次开张了。
还是那块破旧的塑料布,但上面的货,已经鸟枪换炮。
除了最基础的鞋垫和头绳,最显眼的位置,摆上了一打打色彩斑斓、印着各种花卉图案的纱巾。红的、蓝的、紫的,在灰暗的冬日里,像一群刚刚苏醒的蝴蝶。而在纱巾旁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是几十盒“百雀羚”蛤蜊油,那小巧的铁盒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陈卫国不再有丝毫的扭捏和羞涩。
他将一条红底白花的纱巾,直接从摊上扯出来,潇洒地往自己粗壮的手臂上一搭,活脱脱就是一个最地道的生意人。
“哎,走过路过,看一看,瞧一瞧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前几天洪亮了不止一个档次,“最新从省城拉回来的纱巾!上海货!质量好,花色新!戴在脖子上,挡风又好看!给家里媳妇、对象买一条,保准她美得心里乐开花!”
他指了指旁边的蛤蜊油,继续吆喝:“还有这个!百雀羚蛤蜊油!天干物燥,脸上、手上起皮、开裂,抹上一点,又香又润!自己用舒坦,送人有面子!机会难得,数量不多,卖完可就没啦!”
他的吆喝声像是有魔力,那些原本只是匆匆路过的妇女,脚下都跟被钉住了一样,不自觉地就围了过来。
“小伙子,你这纱巾怎么卖啊?”一个大婶拿起一条蓝色的纱巾,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着。
“大婶,您可真有眼光!”陈卫国嘴巴就跟抹了蜜一样,“这条‘蓝牡丹’可是现在最时髦的款式!今天刚摆出来,您是第一个问的!我跟您说实话,这东西在供销社里,没个三块钱、五块钱您根本拿不下来。我这儿,一块五!就一块五一条!”
“一块五?”那大婶咂了咂嘴,显然有些心动,但又觉得贵。
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媳妇也凑了上来,拿起一盒蛤蜊油问道:“那这个蛤蜊油呢?多少钱一盒?”
“嫂子,这个便宜!”陈卫国立刻转头,“供销社卖两毛,我这儿,一毛五!您买一盒回去试试,保证好用!您看我这手,前几天还裂着口子呢,就抹了这个,两天就好了!”他说着,还煞有其事地伸出自己那只已经结痂的手。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还能骗您不成?”
李秀芬就站在摊位后面一点,她看着丈夫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介绍着商品,看着他脸上的自信和坦然,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她不再需要躲躲藏藏,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警惕地看着周围,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有了前几天的口碑发酵,再加上这批新货确实打在了女人们的心坎上,陈卫国的地摊生意,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
“给我来一条那个红的!”
“我要两盒蛤蜊油!”
“小伙子,纱巾能再便宜点不?我买两条!”
“不能再便宜了,大姐!这已经是跳楼价了!您看这质量,绝对值这个价!”
整个上午,陈卫国的摊位前就没断过人。他负责吆喝、收钱、递货,动作快得像个陀螺。收到的零钱毛票,他看也不看,直接就往腰间那个用旧布缝的钱袋里塞。李秀芬则站在他身后,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一边帮着把新货递上来,一边用只有夫妻俩才懂的暗号,在本子上记下卖出去的数量。
两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直忙到傍晚,菜市场的人群都快散光了,他们摊位前才终于清净下来。
陈卫国直起酸痛的腰,捶了捶后背,看着那块几乎被清空的塑料布,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
新进的五十条纱巾,只剩下孤零零的三条。一百盒蛤蜊油,也只剩下了不到二十盒。
他将剩下的货物和那块塑料布重新装进麻袋,掂了掂腰间那个沉甸甸、鼓鼓囊囊的钱袋,冲着李秀芬扬了扬下巴。
“秀芬,收工!回家!”
回到那个破败的大院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孙大妈家的窗户里透出灯光,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陈卫国没有理会,径直推开了自家的门。
堂屋里,陈小萍已经点亮了灯,正在桌边写作业。看到哥哥嫂子回来,她立刻站了起来。
陈卫国将麻袋往墙角一放,走到八仙桌前,解下腰间的钱袋,将袋口朝下,猛地一抖。
“哗啦啦——”
数不清的、各种面额的纸币和硬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瞬间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小萍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惊得都合不拢嘴了。
李秀芬也看呆了。
陈卫国却没理会她们的惊讶,他挽起袖子,对李秀芬说道:“来,秀芬,开工!老规矩,分钱!”
夫妻俩立刻坐了下来,开始了每天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他们将那一堆杂乱的钱,按照面额,一点一点地分拣开。一分的、两分的硬币堆成一堆;一毛、两毛、五毛的纸币分别叠好;一块、两块的纸币更是被小心翼翼地铺平压好。
昏黄的灯光下,那一张张沾着人间烟火气的纸币,仿佛都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分拣完毕后,陈卫国从妹妹的书包里拿出一支铅笔,又找来一张旧报纸,在空白处“刷刷”地计算起来。
他在纺织厂当过记账员,心算和笔算的速度都极快。
“纱巾成本八毛,卖一块五,一条赚七毛。今天卖了四十七条,就是……三十……三十二块九。”
“蛤蜊油成本八分,卖一毛五,一盒赚七分。今天卖了八十二盒,就是……五块七毛四。”
“鞋垫和头绳是昨天的利润滚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卖了大概……七块钱。”
他将一个个数字写下,加总,再减去今天的车票钱和吃饭钱,最后,在报纸的最下方,重重地画了两道横线。
他抬起头,将报纸转向李秀芬,用那支铅笔,笃定地、带着一丝颤音,指向了那个最终的数字。
“秀芬,你来看。”
李秀芬凑了过去,看清了那个数字。
“纯利……四十……四十三块八毛六?”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卫国重重地点了点头。
四十三块八毛六!
就这一天的进账,已经稳稳地超过了他过去在国营纺织厂里,累死累活干一个多月才能拿到的死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