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那一声嘶哑的吆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短暂的沉寂后,立刻激起了千层浪。
最先有反应的,是几个刚买完菜、正准备回家的家庭妇女。她们本来只是看热闹,可这一声吆喝,却把她们的注意力瞬间拉到了地上那些鲜艳的货物上。
“哎,他这卖的是啥?头绳?”一个眼尖的大婶挤了过来,指着地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塑料圈。
“是啊大婶!”陈卫国立刻接话,他强迫自己迎上对方的目光,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多了一丝底气,“给家里姑娘、媳妇买一根,扎头发精神!五分钱一根,您看看这颜色,多亮堂!”
“五分钱?”另一个大婶也凑了上来,语气里带着怀疑,“我记得供销社里卖八分呢,你这怎么这么便宜?不会是残次品吧?”
陈卫国立刻蹲下身,拿起一根红色的头绳,双手用力向两边一撑,那根细细的塑料头绳被拉得极长,却没有断裂。
“大婶您看,这质量,杠杠的!我这是从省城直接拉回来的大货,省了中间的环节,所以才便宜!今儿第一天开张,就图个人气,不挣钱!”
“哎哟,还真是!”那大婶眼睛一亮。
这个年代,物资匮乏,女人们的发型不是齐耳短发就是两条大辫子,单调得很。这色彩鲜艳的头绳,对她们来说,不亚于后世女人看到最新款的口红。
“那鞋垫呢?鞋垫怎么卖?”
“布面的鞋垫,吸汗、暖和!一毛钱一双!您摸摸这料子,多厚实!”
一毛钱一双的鞋垫,比供销社里薄薄一层布的还要便宜两分。这下,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王小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他还想再说几句嘲讽的话,却发现根本没人再听他说话。
“同志,给我来两根红的,一根绿的!”
“我要五双鞋垫!给我拿五双!”
“哎,别挤啊!让我先看看!”
转眼之间,十几个妇女就跟疯了似的,直接挤开了挡在前面的王小军,将陈卫国的小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王小军一个趔趄,差点被挤倒在地,他那身崭新的军绿色外套,被一个胖大婶的菜篮子蹭上了一大片污泥。
“你们……你们干什么!”王小军又气又急,可他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了妇女们七嘴八舌的抢购声中。
他看着那个前一秒还被自己踩在脚底的陈卫国,此刻却被众人簇拥着,笨拙地收钱、递货。而他自己,这个高高在上的“正式工”,却像个无人理睬的傻子,被排挤在外。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灰溜溜地推着自己的自行车,狼狈地离开了。
陈卫国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了。
“大婶,您拿好,三双鞋垫三毛钱!”
“妹子,你的头绳,两根一毛!”
他被汹涌的人潮挤得几乎站不稳,只能机械地重复着收钱、递货的动作。李秀芬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丈夫忙碌的身影,眼眶一红,也立刻蹲下身,默默地帮着他把散落的鞋垫收拢起来,递给抢购的人。
夫妻俩,一个喊,一个递,配合得竟有些默契。
短短半天时间,那块破塑料布上,就只剩下了几片被踩烂的菜叶。三百多双鞋垫,两千多根头绳,被抢购一空。
傍晚时分,菜市场的人潮终于散去。寒风吹过空旷的场地,卷起地上的垃圾,显得格外萧瑟。
陈卫国缓缓地蹲下身,将那块立下汗马功劳的塑料布叠好。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大把皱巴巴的、带着各种菜腥味的零钱毛票。有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最大面额的,也不过是一张一块钱的纸币。
这些钱,又轻又薄,可在他手里,却重如千钧。
这是他人生中,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第一桶金。
李秀芬默默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陈卫国站起身,他没有像李秀芬想的那样,急着回家去数钱。他只是将钱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然后拉起了妻子的手。
“秀芬,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到了拐角处的供销社。
供销社里,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陈卫国走到那玻璃柜台前,轻轻敲了敲。
“同志。”
售货员不耐烦地抬起头:“干什么?要下班了,有事快说。”
陈卫国指了指柜台里摆着的一排小铁盒。
“同志,我买一盒百雀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一毛钱纸币,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柜台上。
售货员接过钱,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蛤蜊形状的铁盒,扔了出来。
陈卫Go拿着那盒蛤蜊油,拉着还有些发懵的李秀芬,走出了供销社,停在门外一盏昏暗的路灯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风,用有些颤抖的手,打开了那个小铁盒。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气立刻散发出来。
他拉过李秀芬那只还在往外渗血的手,用自己粗糙的食指,从盒子里蘸了一点白色的药膏。
“卫国,你……你这是干什么?这得花钱的……”李秀芬想要把手抽回来。
“别动。”
陈卫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他在昏黄的灯光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那冰凉的药膏,一点一点,轻轻地涂抹在她手背上那道最深的裂口上。他的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了她,又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李秀芬呆呆地看着丈夫的举动,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指尖那抹白色的药膏。
这久违的,甚至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疼爱,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这些天来所有的坚强和伪装。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心酸、害怕和感动,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决堤的泪水。
她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当着来来往往的稀疏行人,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陈卫国没有劝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妻子的哭声,继续低着头,为她擦拭着另一只手上的伤口。
他在心里,对着这片昏黄的灯光,对着妻子震耳欲聋的哭声,暗暗地、一字一句地发着誓:
从今往后,他不仅要让家里的女人不再受这份委屈,更要在这片满是偏见与贫穷的泥沼里,硬生生地,为她们,也为自己,蹚出一条光芒万丈的万元户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