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声吆喝

就在陈卫国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块冰冷的塑料布时，一双穿着破旧棉鞋的脚，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缓缓抬起头。
是李秀芬。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她的头发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目光越过围观的人群，越过嚣张的王小军，直直地落在了蹲在地上的丈夫身上，落在了那一片狼藉的货物上。
陈卫国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最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可她还是看到了。
李秀芬没有哭，也没有闹。她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冲上来质问他为什么偷拿了家里最后的救命钱，去换回这些被人踩在泥里的破烂。
她只是默默地挤开指指点点的人群，径直走到摊位前，然后，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蹲了下来。
她蹲在那片混杂着烂菜叶和黑泥的污水旁，伸出手，去捡那些被王小军踢进泥水里的鞋垫和头绳。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捡起一双沾满污泥的鞋垫，她就用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子，一点一点，用力地去擦拭上面的泥污，仿佛那不是几分钱一双的廉价货，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陈卫国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妻子，看着她卑微地，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那些被人踩在脚下的尊严。他再也蹲不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愧疚涌上心头，他猛地伸手，抓住了李秀芬的胳膊。
“秀芬，别捡了！起来！我们……我们回家！”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不。”李秀芬没有抬头，只是固执地摇了摇头，想要挣脱他的手，“卫国，这都是钱。不能就这么扔了。”
就在两人拉扯的一瞬间，陈卫国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妻子的手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原本白皙、细嫩的手，此刻却又红又肿，像两个发面馒头。手背上布满了大块大块紫红色的冻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更让他心胆欲裂的是，在她的手背关节处，一道深深的裂口狰狞地翻卷着，像一张张开的小嘴，殷红的鲜血正从里面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混着泥水，触目惊心。
陈卫国瞬间明白了。
家里没有钱买煤，她就是用这样一双手，在刺骨的冰水里，替邻居、替街道上的人洗衣服、缝补丁，一分一毛地攒钱，贴补家用。
而他，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他拿着她用这双手换来的钱，买了这一堆破烂，然后像个懦夫一样，任由别人把它踩在泥里，甚至连捡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王小军看着这对在泥地里拉扯的夫妻，再次发出了刺耳的嘲笑。
“哟，还真是妇唱夫随啊！一个出来要饭，一个跟着捡破烂，你们俩可真是天生一对！陈卫国，我劝你还是赶紧带着你这捡破烂的婆娘滚回家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他指着李秀芬的手，笑得更大声了：“看看那手，跟猪蹄似的，也就你这种窝囊废才配得上！”
“窝囊废”三个字，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陈卫国心中那早已压抑到极致的火药桶。
对妻子的愧疚，对王小军的憎恨，对贫穷的愤怒，对世人冷眼的屈辱……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敌不过他眼前的、那双正在流血的手。
脸面？尊严？
在让妻子不再用这双手泡在冰水里，在让父亲能吃上药，在让妹妹能读上书面前，那些东西，算个屁！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他的脚底猛地窜起，贯穿全身。
他松开了拉着李秀芬的手，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他一把将还在地上擦拭鞋垫的妻子拉了起来，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紧紧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王小军那错愕的目光，迎着周围所有人或鄙夷、或同情的视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混杂着泥土腥气的冰冷空气。
他扯着那早已嘶哑的嗓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整个菜市场，吼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声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呐——！鞋垫！头绳！便宜卖了！布面鞋垫，一毛钱一双！女同志的头绳，五分钱一根！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数量不多，卖完就走——！”
声音嘶哑，难听，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破音。
但这一声，却像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在寒风凛冽的菜市场上空。
王小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像只丧家之犬的男人，此刻却像一杆标枪，直挺挺地立在那里，眼中燃烧着他们看不懂的火焰。
那一声吆喝，喊碎了他二十二年来所有的虚荣和怯懦，喊出了一个男人被逼到绝境后的血性和担当。
从这一刻起，国营纺织厂的临时工陈卫国，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家，可以把脸面撕下来，踩在脚底下的小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