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上午。
县城菜市场离那片野山坡不过几里路,陈卫国却感觉自己像是走了一个世纪。他一瘸一拐地挪到菜市场最北边的墙角,这里是卖菜和卖杂货区域的交界处,人流最少,也最不显眼。
他放下麻袋,靠着冰冷的墙壁喘了许久。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刮得他脸上刚结痂的伤口生疼。他从麻袋里掏出一块捡来的破塑料布,小心翼翼地铺在满是烂菜叶和黑泥的地面上。
然后,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将那些崭新的布面鞋垫和色彩鲜艳的头绳,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整齐地码在塑料布上。红的、绿的、黄的头绳,在这片灰暗的泥泞中,像是一簇簇拼命想要绽放的野花。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立在了自己“摊位”的后面。
他准备好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挎着菜篮子的大婶,赶着给亲戚家拜年的年轻人,三五成群的孩子……他们从他面前走过,有些人会好奇地看一眼他和他面前那块可怜的塑料布,但更多的人,只是匆匆一瞥,便像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移开了目光。
这个年代,在街上摆摊,跟伸着手要饭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陈卫国懂。
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看一看瞧一瞧,鞋垫头绳,便宜卖了”,就像一团滚烫的炭,堵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到一个大婶在不远处停下,似乎对那些鲜艳的头绳很感兴趣。他的心猛地一提,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就是挪不动半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大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走开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里的小丑。每一次与路人目光的交汇,都像是一次无声的鞭笞。
整整三个小时。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冰雕。寒冷早已浸透了他那件单薄的破棉袄,身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麻木。
临近中午,一阵嚣张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
“都让让,都让让!没长眼啊!”
一个穿着崭新军绿色外套,脚踩“飞鸽”牌自行车的年轻人,歪歪扭扭地在人群中穿行,最后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陈卫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是王小军,厂长王振华的亲侄子。
王小军锁好车,正准备往菜市场里面走,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一扫,也看到了墙角的陈卫国。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玩味的、夸张的笑容。
他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红星纺织厂原来的生产标兵,先进个人,陈卫国同志吗?”
王小军的声音又高又尖,充满了戏剧性的嘲讽。他走到摊位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陈卫国,目光从他满是泥污的脸,落到他那双破了洞的鞋上,最后,定格在地上那些廉价的货物上。
“怎么着?听说厂里觉得你本事太大,容不下你了。我还寻思你这样的大能人,到哪儿不得混个班长当当?怎么跑这儿来了?这是……体验生活呢?”
陈卫国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王小军,攥紧的双拳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王小军见他不吱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抬起那只穿着锃亮皮鞋的脚,对着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鞋垫,故意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踢了过去。
“啧啧,这都是什么破烂玩意儿?就这种东西,狗都不用。你卖这个?你这是卖东西,还是出来要饭啊?”
几十双崭新的鞋垫被他踢得四处飞散,好几双都掉进了旁边的泥水坑里,瞬间被染成了肮脏的黑色。
王小P军伸出手指,指着那些散落在泥水里的鞋垫,又指了指陈卫国,对着周围已经开始驻足围观的人群,放声大笑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都来看一看!这就是原来纺织厂的工人!现在被开除了,没饭吃了,跑这儿来当乞丐了!真是丢人现眼,把我们纺织厂的脸都给丢尽了!”
他的叫嚷声,像一块磁铁,迅速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买菜的大婶,卖肉的屠户,甚至一些认识陈卫国的老街坊,都围了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
“哎,那不是老陈家那小子吗?听说在厂里犯了错,被赶出来了。”
“犯错?我可听说是他自己不干了,嫌钱少呢。现在后悔了,出来摆摊了?真是活该!”
“你看他那样子,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别?好好的铁饭碗不要,非学人家二流子,这下好了吧?”
“穿得这么破,脸上还有伤,别不是跟人打架了吧?这种人,离他远点。”
议论声,嘲笑声,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从四面八方扎向陈卫国。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尊严,都被人按在地上,用脚一下一下地碾进了这片肮脏的泥水里。
他再也站不住了。
那股从省城带回来的、不顾一切的勇气,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他不想报复,不想争辩,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立刻,马上,逃离这个让他羞愤欲死的现场。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陈卫国猛地蹲下身子,不再去看任何人的眼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片狼藉。他伸出那双因为用力而颤抖不止的手,不是去捡那些散落的货物,而是去抓那块破塑料布的边角。
他要收起摊子,他要离开这里,一秒钟都不想再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