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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亡命的翻滚

八十年代万元户,从摆地摊开始 微雨 2026-06-23 13:06

大年初三,清晨。
灰蒙蒙的天空下,林城火车站的出站口,寒风像野狗一样四处乱窜,专往人脖子里钻。
伴随着一阵悠长的汽笛声,从省城返回的绿皮火车缓缓停稳。陈卫国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巨大麻袋,随着拥挤的人潮,一步一步地挪下火车。
这麻袋少说也有一百多斤,压得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两天两夜没合眼,只靠一个窝头和几口雪水顶着,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但一想到袋子里装着的是全家人的希望,一股莫名的力量便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咬着牙,扛着麻袋,汇入出站的人流中,朝着前方不远处的出站通道走去。
就在这时,他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通道口,赫然站着几名穿着藏蓝色制服、胳膊上戴着鲜红袖章的男人。他们正拦住出站的旅客,挨个盘查着什么。
“同志,介绍信拿出来看一下。”
“介绍信?什么介绍信?俺就是从乡下来城里走个亲戚,哪有那玩意儿?”一个背着包裹的农民被拦下,一脸茫然。
“没有介绍信,就是盲流!跟我们走一趟!”一名稽查队员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旁边立刻有人上前,将那个农民连人带包裹,推向了墙边。
稽查队!
陈卫国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年代,没有单位开具的正式介绍信,一个人跑到外地,一旦被查到,轻则被当成“盲流”遣返,重则会被关起来劳动教育。
而他,别说介绍信,身上连个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更要命的是,他扛着这一大袋来路不明的货物,这要是被抓住,妥妥的就是“投机倒把”的典型,人被扣下不说,这袋他用命换来的货物,也得全部充公。
想到这里,一股冰凉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不能被抓住,绝对不能!
陈卫国当机立断,扛着肩上沉重的麻袋,猛地一个转身,逆着人流,朝着他来时的方向挤了过去。
“哎!你这后生怎么回事?往回走干啥?”
“撞到我了!你眼瞎啊!”
身后传来一片叫骂声,但陈卫国充耳不闻。他埋着头,用尽全身力气,从拥挤的人群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路,绕过车尾,奔向火车站后方那片荒芜的野地。
他的异常举动,很快就引起了那几个稽查队员的注意。
“站住!那个扛麻袋的,给我站住!”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陈卫回过头,只见两名稽查队员已经追了过来,一边追,一边大声呼喝着,让前面的人拦住他。
陈卫国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他把牙一咬,将肩上的麻袋换了个姿势,紧紧抱在怀里,迈开双腿,朝着野地深处狂奔而去。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地,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又湿又滑。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险些摔倒,但怀里的麻袋,他却始终死死抱住,不敢有丝毫放松。
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近。
“前面的,再不站住我们就不客气了!”
陈卫国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他能感觉到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的体力正在飞速流失,而身后的脚步声却像催命的鼓点,越来越清晰。
他跑过一片稀疏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彻底的绝望。
前方,是一个陡峭的下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和低矮的灌木丛,因为积雪融化,整个山坡看起来就是一片泥泞的烂泥地。坡度很陡,一眼望不到底。
而后方,那两名稽查队员已经追到了树林边缘,距离他只有不到五十米。
前进是悬崖,后退是罗网。
陈卫国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袋货被抢走!
就在那两名稽查队员即将追上来的瞬间,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个沉重的麻袋紧紧抱在胸前,用自己的后背和双腿,将麻袋的底部严严实实地护住。然后,他双腿一软,整个人抱着麻袋,就那么直挺挺地向后一倒,朝着那陡峭泥泞的山坡,滚了下去!
“他跳下去了!”坡顶传来一声惊呼。
天旋地转!
陈卫国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扔进滚筒的石子。他的身体在陡峭湿滑的坡地上不受控制地翻滚、碰撞。后背、胳膊、大腿,撞在坚硬的土块和石头上,传来一阵阵剧痛。枯死的灌木枝条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但他始终没有松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将那个麻袋死死地锁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血肉之躯,为它承受了所有的冲击和碰撞。
不知滚了多久,他感觉自己重重地撞断了一片什么东西,身体在空中短暂地失重后,又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剧痛,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传来,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他躺在坡底冰冷的烂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怎么样?人呢?”坡顶上传来模糊的对话声。
“不知道,这坡太陡了,下面全是烂泥和荒草,鬼知道滚到哪儿去了。”另一个声音说道,“我看八成是摔得不轻,算他倒霉。为了一袋破烂,命都不要了。”
“行了,别管他了。大过年的,犯不着为个盲流搭上自己。咱们回去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卫国趴在冰冷的杂草丛中,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他死死地抱着怀里的麻袋,直到确认坡顶上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才敢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麻袋完好无损。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上的剧痛。他保住了,他把全家人的希望保住了!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身体一动,一股钻心的疼痛就从后背传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咬着牙,用胳膊肘撑着泥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挪到坐姿。
他脱下已经满是泥浆和血污的外套,检查着自己的身体。到处都是擦伤和淤青,左边的小腿肿起老高。但万幸的是,骨头似乎没断。
他喘息了许久,才积攒起一丝力气。他将麻袋重新扛上那只没有受伤的右肩,用左手托着底部,蹒跚着站了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县城菜市场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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