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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步

八十年代万元户,从摆地摊开始 微雨 2026-06-23 13:05

年初一,凌晨四点。
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巨龙,在无边的黑夜和风雪中艰难穿行。车厢连接处的过道口,是整列火车最冷的地方。陈卫国就站在这里,任由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
他没有买座位票。一张座位票要多花五毛钱,这五毛钱,或许就能多买几十根头绳。
车厢里人满为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汗臭、劣质烟草和活禽粪便的怪味。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大叔,拎着一个装了活鸡的竹笼,艰难地从陈卫国身边挤过,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兄弟,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哎哟,这大过年的,真是遭罪。”
大叔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蹲下,那只鸡在他脚边不安地叫唤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看向一直像根柱子一样钉在那里的陈卫国。
“我说小兄弟,你这是去省城干啥啊?大年初一就出门,家里没啥事吧?”
陈卫国双手紧紧插在兜里,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那三十块钱,另一只手攥着那个已经冻得像石块的窝头。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大叔是个话痨,见他不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是去看我闺女。她在省城纺织厂上班,找了个城里对象,今年不回家过年了。我跟她妈不放心,就想着过来瞅瞅。你呢?看你年纪不大,也是去走亲戚?”
“不是。”陈卫国惜字如金。
“哦,那是去办事?”大叔来了兴趣,“大年初一能办什么事?我跟你说,这省城我熟,我闺女在这儿三年了,我年年都来。你要是找不到路,可以问我。”
陈卫国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的全部精力都用来对抗摇晃的车厢和刺骨的寒意,以及提防周围任何一个可能靠近他的人。
火车猛地颠簸了一下,陈卫国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大叔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这才发现他站得笔直,双腿都在微微打颤。
“哎哟,你这是站了一路啊?从哪儿上车的?”
“林城。”
“我的天!”大叔惊呼起来,“从林城站上来的?那都四五个小时了!你这后生,怎么不知道买张坐票?就为了省那几毛钱,把自个儿身体熬坏了可不值当。你看看你,脸都白了。”
他说着,指了指车厢里面:“我那有座儿,我闺女给我买的。我这把老骨头也坐累了,正好想起来活动活动。你去我那坐会儿,歇歇脚。年轻人,别硬撑。”
陈卫国看了一眼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人群,摇了摇头。
“不了,大叔。谢谢您,我站着就成。”
“你这孩子,犟什么啊?”大叔有些急了,“你看你这样子,别没到省城,人先倒下了。快去快去,就当是叔求你了,让叔也在这儿透透气,里面的味儿实在太冲了。”
“真不用。”陈卫国的回答简单而坚定,“我习惯了。”
大叔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再看看他那身单薄的衣裳和脚下那双鞋底都快磨平的旧布鞋,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那……那你当心点。这车上人多手杂,看好自己的东西。”
“嗯。”
陈卫国应了一声,将身体更紧地靠在冰冷的铁皮车厢上,双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胸口。
他就这样,在摇晃、寒冷和浑浊的空气里,像一尊顽固的石头,站了一整夜。
当火车终于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缓缓停靠在省城火车站时,天刚蒙蒙亮。雪,依然下得很大。
陈卫
国随着人流走出车站,一股比火车上更猛烈的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没舍得花一毛钱去买碗热豆浆,更没舍得买个包子。他只是就着冰冷的雪水,啃了那口硬得能砸死人的窝头。
他顶着风雪,凭着记忆和路牌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东关的批发市场走去。
市场还没完全开市,但外围已经有不少来自周边县市的生意人,像他一样,在寒风中等待着。陈卫国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在市场外围一个避风的墙角蹲了下来,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耐心地观察着自己的猎场。
他看了足足两个小时。
看哪些摊位前围的人最多,看那些开着卡车来拉货的大老板都拉的是什么货,看那些小商贩争抢的又是什么。在纺织厂那几年,他除了干活,还帮车间主任代过几个月的班,负责记账算料。那段经历让他对数字和成本,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
他的目光在那些花色新颖、光鲜亮丽的布料摊位前一扫而过。他知道,那些东西利润高,但本金也高得吓人,更重要的是,买卖那些好料子,需要布票。他没有,也搞不到。
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日杂摊位上。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几个问价的客人。摊位上卖的东西很杂,锅碗瓢盆,针头线脑,什么都有。
陈卫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径直走了过去。
“老板,你这鞋垫怎么卖?”
摊主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看他一身穷酸相,懒洋洋地回答:“布面的,五分钱一双。油毡的,一毛。你要哪种?”
“布面的。要是全要了,能便宜点吗?”
“全要了?”摊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坐直了身子,“我这儿还有三大捆,少说也有五百双,你吃得下?”
陈卫国没有回答他,而是又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串串色彩鲜艳的塑料头绳。
“那这个呢?这头绳怎么拿货?”
“头绳两分钱一根,一包一百根,不拆开卖。”
陈卫国心里快速地盘算着。鞋垫,五百双,就是二十五块钱。剩下的五块钱,正好可以买两千五百根头绳。这些东西在他们县城,尤其是底下的乡镇,都是紧俏货。鞋垫至少能卖一毛一双,头绳五分钱一根,转手就是几倍的利。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从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那三张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皱巴巴的十元纸币。
“老板,这是三十块钱。你给我拿二十五块钱的布面鞋垫,剩下五块钱,全换成头绳。”
摊主看着他拍在摊上的三十块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穷困潦倒的小子,下手居然这么果断。他接过钱,在手里捻了捻,确认是真钞后,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意。
“行!看你小子爽快,鞋垫算你四分,头绳也给你凑个整,算你两千六百根!”
他麻利地从摊位底下拖出三大捆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鞋垫,又取下二十六包装的头绳。
陈卫国借来一个大麻袋,将所有的鞋垫和头绳一样样仔细地装进去,塞得满满当当。他将袋口扎紧,试着往肩上扛了扛,很沉。但这重量,却让他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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