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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窝头

八十年代万元户,从摆地摊开始 微雨 2026-06-23 13:04

夜,已经深了。
屋外是无休无止的风雪,屋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陈卫国躺在冰冷的铺上,眼睛睁得老大,直愣愣地盯着漆黑的屋顶。
他没有睡,也睡不着。
里屋父亲的喘息声,一阵紧过一阵,像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那声音里有痛苦,有挣扎,更有对死亡的恐惧。
李秀芬和小萍挤在另一头,妻子的抽泣声早已停了,但那压抑到极点的、细微的颤抖,却通过身下的木板床,清晰地传到他的身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种,在他冰冷的胸膛里,骤然点燃。
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他侧耳听了听家人的动静,确认她们都已“睡熟”,才赤着脚,轻轻地下了床。
双脚踩在泥土地上,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停顿,而是俯下身,几乎是趴在了地上,将手伸到床铺底下,摸索着。
他的手指在一片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移动,终于,触到了一块边缘有些松动的破旧青砖。
他用指尖抠住砖缝,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将那块砖撬了起来,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拆一个炸弹。砖被挪开,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砖洞。
他将整个手臂都探了进去,在洞底摸索片刻,掏出了一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那东西外面裹了三层塑料布,用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是他父亲去年还能下地干活时,用卖粮食攒下的钱换的。老人亲手把钱交给他,只说了一句话:“卫国,这是给你爹我准备的买棺材的钱。不到万不得已,谁也别动。”
这是救命款,也是最后的体面。
陈卫国的手在颤抖。他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解开那湿滑冰冷的麻绳,一层一层地剥开那早已发黄变脆的塑料布。
里面是三张十元面值的“大团结”,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灰黑的颜色。
三十块。
他将这三张纸币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塞进了最里面的内衣口袋里,那冰冷的纸张紧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像一块烙铁。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将青砖放回原位,仔细地用旁边的浮土掩盖好痕迹,这才松了口气,缓缓站起身,准备出门。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是李秀芬。
她根本就没睡着。
“你要去哪?”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响起,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质问,没有哭喊,只是最简单的一句询问。
陈卫国的心猛地一沉,他停住脚步,背对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你把那钱拿了?”李秀芬又问。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都会被窗外的风雪吹散。
陈卫国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转过身,迎着妻子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目光,沉重地点了点头。
“嗯。”
李秀芬的身体晃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那笔钱,也知道那笔钱是干什么用的。那是这个家最后的底线,是公公最后的尊严。现在,她丈夫要动用这笔钱了。
她没有像陈卫告想象中那样撒泼打滚,也没有哭喊着说“那是爹的棺材本你不能动”。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不安和绝望。
“卫国,三十块钱……这是我们家全部的家当了。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跟小萍,还有爹……我们怎么活?”
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外面的雪那么大,天那么冷,大年三十的晚上,你要去哪儿?你要干什么去?”
陈卫国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秀芬,在家等着我。”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不知道该如何承诺。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爹断了药,看着小萍上不了学,看着你连年夜饭都吃不上一口热的。我是个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我不能再这么窝囊下去了。”
他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冰得像一块铁。
“我去省城。天亮就到。不管成不成,三天,最多三天,我一定回来。你信我。”
李秀芬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她从丈夫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抽回手,转身默默地走到灶台边,从一个挂在墙上的布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她走回来,将那个东西,用力塞进了陈卫国的手里。
是一个窝头。
干得像石头一样,是她藏起来,准备留到明天大年初一,给一家人垫肚子的口粮。
陈卫国低头看着手心里这个冰冷坚硬的窝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秀芬替他理了理单薄的衣领,最后说了一句:
“卫国,不用你挣多少钱回来。你只要……活着回来就行。”
陈卫国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窝头,那坚硬的触感硌得他手心生疼。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毅然转身,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留恋。
他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吱呀”一声,门开了。漫天的风雪如同白色的猛兽,瞬间席卷而入。
陈卫国没有回头,迎着那扑面而来的风雪,一头扎进了无边的黑夜里,朝着火车站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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