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肥猪肉

陈卫国端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白菜汤，像一尊雕塑，僵立在屋子中央。妻子李秀芬的哭声，妹妹陈小萍的胆怯，里屋父亲的咳喘，像三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那扇刚刚关上的木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卫国，在家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陈卫国的发小，赵强，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厂服，抖了抖肩膀上的雪花，大步走了进来。他这身厂服笔挺，胸口别着红星纺织厂的徽章，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刺眼。
赵强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卫国和他手里的那碗汤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他将手里拎着的一个小布口袋，“砰”地一声放在了八仙桌上。
“卫国，我刚下班，听说了厂里的事。唉，你这又是何苦呢？跟王厂长那种人硬顶，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他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自顾自地拉了张板凳坐下，继续说道：“你也别往心里去，我早就跟你说过，临时工就是临时工，干得再好有什么用？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你滚蛋。不像我们这些正式工，端的是铁饭碗，这辈子都饿不着。这就是命，你得认。”
陈卫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桌上那个口袋。口袋没扎紧，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粗糙的棒子面。
赵强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没想开，便指了指那袋棒子面，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行了，别愣着了。这快过年了，嫂子和小萍也在这儿，我给你拿了点棒子面过来，怎么着也比喝清汤强。你先对付着，等过完年，我托我爸看看，能不能在街道上给你找个扫大街的活儿。虽然挣得少，但好歹稳定，也算是有个饭碗。”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那种富人看向穷亲戚时特有的、带着施舍意味的怜悯。
“就这样吧，我先回了，家里还等着我吃年夜饭呢。”
赵强转身离去，那扇破旧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
陈卫国依旧站在原地，端着那碗已经冰冷的白菜汤。他能感觉到，赵强刚刚拍过他肩膀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火辣辣地疼。那袋棒子面，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还没等他从这份屈辱中回过神来，木门“哐当”一声，被人更加粗暴地撞开。
“陈卫国！你给我出来！别躲在里面装死！”
一个尖利的女声闯了进来，院里的远房表姑揣着手，一阵风似的冲到屋子中央。她看到陈卫国，立刻把手一叉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我刚才路过厂门口，都听说了，你被开除了？正好！那你这个月的工资肯定发了吧？赶紧的，欠我的十五块钱，连本带利，今天必须还我！我家里也等着用钱过年呢！”
陈卫国将手里的碗放到灶台上，转过身，声音嘶哑地解释道：“表姑，我……”
“你什么你！”表姑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别跟我说没钱！你一个大男人，还能没钱？告诉你陈卫国，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钱来，我就不走了！”
李秀芬连忙上前，陪着笑脸，近乎哀求地说道：“表姑，您消消气。卫国他……他这次真的没拿到工资，一分钱都没有。您再宽限我们几天，等过完年，我们砸锅卖铁也一定把钱还上，行不行？”
“宽限？”表姑眼睛一瞪，一把推开李秀芬，“我凭什么宽限你们？上次借钱就说得好好的，这个月发工资就还，现在又想赖账？门儿都没有！”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屋里四处乱瞟，像是在搜寻什么值钱的东西。很快，她的目光就定格在了灶台后面的那个小碗柜上。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拉开柜门，在里面胡乱翻找起来。
“表姑，你干什么！那里面没东西！”李秀芬急得要去拦她。
可已经晚了。表姑从碗柜最里面，端出了一个小盘子，盘子里，正放着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白中透红的肥猪肉。那是李秀芬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钱来，狠了狠心才买下的一点荤腥，准备晚上给咳血的父亲和正在长身体的妹妹补补身子。
“哟，还说没钱呢？这不有肉吗！”表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得意地将盘子举了起来，“行了，这块肉我就拿走了，就当是抵了利息！剩下的钱，我年后初三再来要！”
“不能拿走啊！表姑！”李秀芬哭着扑上去想抢回来，“那是给孩子他爸过年吃的……求求您了……”
“滚开！”表姑粗鲁地将李秀芬推倒在地，端着那盘肉，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李秀芬，径直朝门外走去。
李秀芬最后的指望被抢走了，她看着表姑的背影，再也忍不住，蹲在冰冷的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陈卫国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一个箭步追了出去。
刚冲到院里，就看到隔壁的孙大妈正站在屋檐下嗑瓜子，一边嗑，一边把瓜子壳“呸呸”地吐在他家门口的雪地上，黑白分明，格外扎眼。
孙大妈看到陈卫国追出来，又看到他表姑端着肉扬长而去，立刻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嚷嚷开了，那音量，足够让半个院子的人都听见。
“哎哟，这不是卫国吗？怎么着，被厂里开除了，连块肉都保不住了？我早就说嘛，这人啊，就得有自知之明，不是那块料，就别削尖了脑袋往厂里钻。现在好了吧？工作没了，年夜饭也没了！”
她把最后一把瓜子嗑完，拍了拍手，上下打量着失魂落魄的陈卫国，嘴里发出鄙夷的咂嘴声。
“真是个窝囊废！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养不活，算什么男人！”
施舍、抢夺、羞辱……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把把尖刀，在陈卫国的心上反复捅刺。他看着孙大妈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听着她刺耳的嘲笑，出奇地，没有再愤怒，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头上。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走回屋内，用尽全身的力气，“砰”的一声，关死了那扇破败的木门，将外面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开来。
屋里，妻子在哭，妹妹在抖，父亲在咳。
那袋象征着施舍的棒子面，还孤零零地摆在桌上。
陈卫国走到桌边，看着那袋面，心中最后一点对人情的幻想，彻底被碾得粉碎。他胸中那股被压抑的怒火，此刻已不再灼热，而是凝结成了刺骨的寒冰。
他必须搞到钱。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