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盖着积雪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猛地灌进屋里,让堂屋里本就昏暗的煤油灯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险些熄灭。
陈卫国带着一身寒气和风雪,像一尊冰雕般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门外呼啸的风声,也让屋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显得更加清晰。
里屋,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地传来,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那声音,像一根钢针,狠狠扎在陈卫国的心上。他顾不上拍落身上的雪,快步冲向里屋。
屋里没有生炉子,冰冷得像个地窖。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盖着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棉被。陈卫国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父亲正蜷缩在被子里,侧着身子,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让整个床板跟着震动。
“爸!”
陈卫国冲到床前,只见父亲艰难地翻过身,脸色灰败,嘴唇发紫。他用尽力气,对着床边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痰盂,咳出了一大口浓痰。
借着从堂屋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陈卫国清楚地看到,那口浓痰里,混杂着刺眼的鲜红血丝。
父亲咳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喘息声。平喘药已经断了三天了,他全靠一口气硬撑着。
陈卫国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空空如也的衣兜,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糙冰冷的布料。三十六块八毛钱,那是父亲的救命钱,现在,一分都没有了。
他站在床边,一米八的个子,此刻却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想说句安慰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至亲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在床边站了许久,直到父亲的喘息稍微平复了一些,才默默地退了出来,将里屋的布帘拉上。
堂屋里,他十六岁的妹妹陈小萍正站在那张桌面都磨掉漆的八仙桌旁,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看到他出来,小萍受惊似的,迅速将手里的什么东西往身后藏,低着头不敢看他。
陈卫国的目光落在了妹妹身上,她的棉袄袖子已经短了一截,露出了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腕。
“小萍,”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压抑,显得有些沙哑,“你背着手,藏什么呢?”
“没……没什么,哥。”陈小萍的声音细若蚊蝇,身子还往后缩了缩,“就是一张没用的纸,我正准备拿去引火。”
陈卫国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到她面前,朝着她伸出了手。
“拿出来。”
“哥,真的没什么……”
“我让你拿出来!”陈卫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小萍被他吓得肩膀一抖,终究不敢再犟,慢慢地从身后将那张被她捏得皱巴巴的纸递了过来。
陈卫国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学校下发的缴费通知单,上面的字他都认得:高二下学期学杂费,合计五块七毛钱。最后的缴费日期,是年后开学的第一天。
五块七毛。
在平时,这只是他工资的零头,可在此刻,这个数字却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陈小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哥哥的脸色,鼓起勇气说道:“哥,你别为难了。我……我不想念了。反正再有一年也就高中毕业了,现在念不念都一样。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退学去工厂找活干了,我也能干。我出去找点零活,一个月怎么也能挣个十几二十块钱,这样就能给爸买药了。”
“胡说八道!”陈卫国猛地抬头,眼眶有些发红,“你才多大?你的任务就是给老子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走出这个大院!家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丫头片子来操心了?”
他话说得硬,可心里却在滴血。他比谁都清楚,家里现在别说五块七毛了,就是五毛七分都掏不出来了。所谓的“哥来想办法”,不过是一句苍白无力的空话。
“可是哥……”陈小萍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咱家……咱家哪还有钱啊……”
陈卫国攥紧了手里的缴费单,纸张的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他没有回答妹妹的话,而是转身,机械地走向了角落的灶台。
妻子李秀芬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碎花棉袄,背对着他。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哭泣声虽然极力克制,但在死寂的屋里依旧清晰可闻。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他工资的事。从他进门时的样子,她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灶上的铁锅里,正煮着几块白菜帮子和菜叶,清水在锅里翻滚着,连一滴油星都看不到。这就是他们一家人的年夜饭。
李秀芬听到脚步声,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却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卫国,你……你回来了。外面冷,快过来,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努力地往外挤。她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从锅里盛了一碗清汤寡水的所谓“菜汤”,小心翼翼地端到陈卫国面前。
“快喝吧,就剩下这点白菜了,还是隔壁张大妈看我们可怜,下午送过来的。她说……她说让我们过年好歹见点绿。”
陈卫国低头看着碗里。
清澈的汤水里,几片煮得发黄的白菜叶无精打采地飘着。碗沿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有接碗,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妻子通红的眼眶,看向这个所谓的“家”。
里屋,是躺在床上咳血断药、命悬一线的老父亲。
身后,是品学兼优却因为五块七毛钱学费而准备辍学的亲妹妹。
眼前,是陪着自己吃苦受累、此刻却只能用一碗白菜汤来安慰自己的结发妻子。
而他自己,一个堂堂七尺的男人,家里的顶梁柱,刚刚丢了工作,身无分文,像个废物一样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窒息。
前所未有的绝望和窒息感,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自家屋里,而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窿,四周全是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黑暗,无论他怎么挣扎,都看不到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