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陈卫国,你还有脸跟我要工资?”
1980年的除夕夜,国营红星纺织厂厂长办公室里,暖气片烧得火热。厂长王振华斜靠在宽大的皮面椅子上,将嘴里叼着的半截“大前门”取下,朝着桌角的痰盂里不轻不重地吐了口唾沫。
站在他对面的陈卫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显得格外单薄,与这屋里的暖意格格不入。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执拗。
“厂长,说好的。这个月我天天上大夜班,就是为了多挣点加班费,给家里过个年。这三十六块八毛钱,是我拿命熬出来的,一分都不能少。”
王振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从面前厚厚一摞文件中抽出一张纸,手指一弹,那张纸便轻飘飘地滑到了陈卫国的面前。
“熬出来的?你看看这是什么!质检科的报告,你负责的最后一批布,出了严重的质量问题,染色不均,拉力也不达标。因为你一个人,厂里这批货全部作废,损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没让你赔偿就已经是看你年纪小,法外开恩了,你还想要工资?”
陈卫国拿起那份报告,只扫了一眼,攥着纸的手指关节便因为用力而泛白。上面的字迹和印章他都认得,但内容却是彻头彻尾的栽赃。
“不可能!王厂长,我交接的时候,车间主任和质检员都当场验过,亲口说完全合格,还夸我这批布织得好。这份报告是假的。”
“假的?”王振华猛地坐直了身子,皮椅发出沉重的呻吟,“陈卫国,你一个临时工,是在质疑厂里的管理流程,还是在质疑质检科的专业性?你说,是哪个质检员跟你说的?叫什么名字,我马上把他叫过来跟你当面对质!”
陈卫国瞬间沉默了。他知道,他要是把那个质检员的名字说出来,明天那人就得跟他一个下场。这个哑巴亏,他似乎非吃不可。
他深吸了一口办公室里混杂着烟味和墨水味的空气,将那份报告轻轻放回桌面,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
“厂长,您就高抬贵手。报告的事我不争了,算我的错。可我家里真的等米下锅。我爸那个咳喘的老毛病,天一冷就犯得厉害,晚上躺下就喘不上气,全靠平喘药顶着。我就指望这笔钱,过年能让他把药续上。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一家,把工资给我吧。”
王振华看着他,脸上毫无波澜。他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又摸出一份文件,这次是盖着红章的正式文件。
“可怜?厂里不是善堂。陈卫国,你也别说工资的事了,我顺便通知你一件事。”他将文件推了过去,“根据上级精简人员的指示,厂里决定清退一批工作表现不佳、不符合长远发展的临时工。你的名字,在第一批名单上。从今天起,你被开除了。”
开除。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铁锤,狠狠砸在陈卫国的胸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振华,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为了这份临时工的工作,他三年里干了所有正式工不愿干的脏活累活,每个月的产量都名列前茅,换来的却是这么一个结果?
“为什么……王厂长,我连续三个月的产量都是全厂第一,上个月还拿了生产标兵的流动红旗,这怎么就成了表现不佳?”
王振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指了指一直缩在墙角暖气片旁边、默默抽烟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崭新的咔叽布外套,正一脸看戏的表情。
“卫国啊,不是我当叔的不帮你。厂里的规定就是规定,这正式工的名额一个萝卜一个坑,我总得为厂子的未来考虑,安排些靠得住的自己人,对吧?”
王振华说着,对着那个年轻人喊道:“小军,还缩着干什么?过来跟你卫国哥打个招呼,以后他这个岗位就由你顶上了,可得好好干,别给你叔我丢人。”
那个叫小军的年轻人,正是王振华的亲侄子。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冲着陈卫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卫国哥,以后多担待啊。不过你也别怪我叔,这年头就这样,有关系比什么都强。谁让你没个好爹好叔呢?”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瞬间刺穿了陈卫国最后的忍耐。他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爆发出力量,一把推开了面前的小军。
“王厂长!招工有名额限制,他年龄不够,也不是待业青年,根本不符合招工规定!你这是以权谋私!”
“放肆!”王振华被戳到了痛处,猛地一拍桌面,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陈卫国的鼻子大吼,“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被开掉的临时工,也敢管厂里的事?你有什么资格!你信不信我让你在城南一片连个扫大街的活都找不着!”
他按下了桌上的电铃,声嘶力竭地朝门外喊道:“保卫科!保卫科的人死哪去了?把这个闹事的给我拖出去!”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两个穿着藏蓝色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保卫科干事冲了进来。
“厂长,怎么了?”
“把他,”王振华一指陈卫国,“给我扔出厂子去!以后不准他再踏进厂门半步!”
一名保卫科干事立刻上前,一把抓住了陈卫国的胳膊,用力向外拖拽。
“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别让大家难做。”
陈卫国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被铁钳夹住,屈辱和愤怒的火焰直冲头顶。但他没有再做无谓的争吵,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甩胳膊,挣脱了那个干事的钳制。
那干事踉跄了一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陈卫国没有看他,也没有再看暴怒的王振华。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那个得意洋洋的王小军脸上。他看清了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嘲讽,也看清了这间温暖如春的办公室里,所有的不可理喻和理所当然。
再争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抓皱的衣领,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他曾以为能改变命运的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走廊外的风,顺着窗户的缝隙灌了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陈卫国走下办公楼的台阶,外面已是漫天风雪。豆大的雪花夹杂着呼啸的北风,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那件旧棉袄根本挡不住这样的严寒。他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过挂着“生产标兵”照片的光荣榜,照片上的自己笑得格外刺眼。
纺织厂的大门就在眼前,铁门上方的五角星在昏暗的路灯下失去了光泽。他没有回头,一步跨出了那道大门,将身后那个曾经寄托了他所有希望和汗水的地方,彻底甩在了风雪里。
口袋是空的,肚子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除夕夜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在肆虐。陈卫国拉了拉衣领,将自己缩成一团,带着满身的雪花和寒气,朝着远处那个被称为“家”的、黑暗中的大院,踽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