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嫂子”,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霍闻峥的心里,也在这间寂静的屋子里,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霍闻峥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正站在不远处,默默收拾着狼藉的女人。
嫂子……
这个称呼,从他最疼爱的妹妹口中说出来,分量是如此的沉重。
沈雁栖的手也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弯下腰,将被推翻的桌子重新扶起来。
霍闻峥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想问她,刚才那场“闹鬼”的真相。
想问她,刁玉凤为什么会当着全村人的面,自己打自己耳光,还把吞掉丧葬费的事都说了出来。
想问她,那个装满药粉的瓶子,到底是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他,也有不能对人言说的过去。
他只是站起身,对着床上的妹妹,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说道:“你先好好休息,别怕,有我跟……有我们在。”
他差点又说漏了嘴,但好在及时改了口。
安抚好妹妹,霍闻峥才转身,走进了里屋。
沈雁栖正在清理那个已经烧尽的炭盆,和那块立在墙角的破镜子。她将炭盆里的灰烬倒进一个破瓦罐里,又用布将镜子上的水汽擦干,然后将它们都藏回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的动作,依旧是那么从容,那么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排演。
霍闻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被灶膛的火光映照的侧脸,心里那股翻腾的怒火和杀意,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平息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走到屋角那个大水缸前,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将那双沾满了石灰和泥污的手,浸了进去。
水很冷,刺骨的冷。
但他手上的血泡和伤口,在冰水的刺激下,却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刺痛。
这种刺痛,让他感觉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他洗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这十几年来所承受的所有屈辱、不甘和愤怒,都一并洗去。
洗完手,他没有擦干。
他走到自己睡觉的那个角落,脱下了脚上那双早已开了胶、破了好几个洞的旧胶鞋。
鞋子里,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汗臭味。
他没有在意。
他将鞋子倒过来,用力地磕了磕。
然后,他伸出手指,从那已经磨得极薄的鞋底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叠东西。
那是一叠被汗水和体温浸透,早已变得柔软、黏连在一起的零碎毛票。
有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最大的一张,也不过是一块钱。
纸币的边缘,早已被磨损得卷了起来,上面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
但霍闻峥,却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将它们一张一张地,仔细地分开,然后,尽力地抚平。
这是他过去一年,在采石场,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所有的积蓄。
每一次发工钱,他都会留下妹妹下个月的药钱,然后将剩下的,哪怕只有几分钱,都藏进这个最隐秘的地方。
这是他的私房钱,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在这个家里,唯一能藏住的尊严。
他将这些钱,一张一张地叠好。
然后,他走到沈雁栖的面前。
沈雁栖刚刚收拾好屋子,正准备去看看锅里的粥。
看到他走过来,她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霍闻峥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叠皱巴巴的、还带着他体温的毛票,推到了沈雁栖的面前。
钱不多,加起来,可能也就十几块钱。
但对于现在的霍家来说,这,就是全部。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这个家交给你了”。
他只是用这种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向她交出了自己的一切。
他的信任,他的臣服,他作为一个男人,所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沈雁栖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叠钱,又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不再有之前的凶狠和戒备。
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信赖。
沈雁栖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叠钱。
她没有数,也没有推辞。
她只是将那些钱,仔细地叠好,然后,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和养父留下的那三样东西,放在了一起。
这个动作,同样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她接下的,不仅仅是钱。
更是这个家,这两个人的未来,和那份沉甸甸的、以性命相托的信任。
当晚,沈雁栖用刁玉凤之前“吐”出来的那些口粮,加上自己采的野菜,熬了一锅香喷喷的杂粮粥。
米是陈米,但被她用巧法去了霉味。野菜也带着一丝苦涩,但却让整锅粥多了一份清香。
在这间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家”的土屋里。
沈雁栖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递到了霍闻峥的手里。
“吃吧。”她说。
霍闻峥接过碗,看着碗里那粘稠的、散发着食物香气的粥,眼眶,没来由地,有些发热。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像样的饭了。
他低下头,大口地喝了一口。
粥很烫,却暖到了心里。
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同盟关系,终于不再是那句虚无缥缈的“互不背叛”。
它被夯实成了柴米油盐,被倾注进了这碗粥里。
从精神上的契约,变成了物质与生命全面共享的、牢不可破的壁垒。
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异类,在这个寒冷的冬夜,终于,找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