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碗热粥下肚,霍闻峥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
胃里暖了,身上也有了力气。
他看着正小口小口喂着妹妹喝粥的沈雁栖,又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碗,第一次,生出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以前,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干活,换钱,买药,然后看着妹妹一天天衰弱下去,自己也一天天变得麻木。
可现在,这个女人来了。
她治好了他的伤,吓跑了来找茬的恶棍,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让他吃上了一顿真正的、热乎乎的饭。
他好像……没什么用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沈雁栖已经喂完了霍小眠,她接过霍闻峥手里的空碗,淡淡地说道:“碗放着,我来洗。你明天还要去采石场,早点休息。”
她说完,便端着两个碗,走到了水缸边。
霍闻峥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地铺,躺了下来。
……
第二天,霍闻峥天不亮就走了。
他走后,沈雁栖也起了床。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霍闻峥交给她的那些钱,全部拿了出来。
她将那些沾着汗水和泥污的毛票,一张一张地,仔细地摊开,放在桌子上。
她数了数,一共是十六块七毛三分钱。
这是这个家,目前所有的流动资金。
沈雁栖拿出一截木炭,在地上简单地计算着。
小眠的药,不能断。她之前采的那些草药,只能作为辅助,要想根治,还需要几味主药,那些药,山里没有,必须去镇上的药铺买。
还有吃的。
她和霍闻峥可以凑合,但正在长身体、又常年亏空的霍小眠,必须补充营养。
还有这个家,门要修,窗户也要换……
每一笔,都是开销。
沈雁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光靠霍闻峥一个人在采石场赚的那点辛苦钱,根本撑不了多久。
必须想办法,开源。
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日子过起来。
她将钱分成了几份,一份用来买药,一份用来买最基本的口粮,剩下的,她小心地收好,作为备用。
做完这一切,她简单地跟霍小眠交代了一声,便背起竹筐,锁上那扇只是虚掩着的门,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山路难走,积雪未化,等她走到镇上时,已经是中午了。
她没有闲逛,直奔镇上唯一一家国营供销社。
她先去了药材柜台,用自己专业的眼光,仔细地挑选了几副调理身体的草药。这些药都不贵,但搭配起来,却能起到固本培元、调理气血的最好效果。
然后,她又咬了咬牙,走到了肉铺柜台前。
“同志,给我来一块肉。”
“要多少?要肥的还是瘦的?”肉铺师傅头也不抬地问道。
“瘦的,来半斤……不,三两就够了。”沈雁栖想了想,改了口。
三两肉,花掉了她将近两毛钱。
她看着那块用草绳串起来的猪肉,心里盘算着,这点肉,省着点吃,能给小眠补上好几天了。
从镇上回来,天色已经擦黑。
霍闻峥也刚从采石场回来,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默默地抽着自己卷的旱烟,眼睛不时地朝着山路的方向望去。
当他看到沈雁栖那单薄的身影出现在路口时,他立刻站了起来,将手里的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快步迎了上去。
“回来了?”他走到她跟前,很自然地就想去接她背上的竹筐。
“嗯。”沈雁栖点了点头,这次没有拒绝,任由他将竹筐接了过去。
“买了什么?”霍闻峥感觉竹筐不重,好奇地问了一句。
“药,还有……肉。”
“肉?”霍闻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筐里那块小小的猪肉,眼神复杂。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两人回到家,沈雁栖没有休息,立刻生起了炉火。
她将那块金贵的猪肉,用刀仔细地切成细小的肉末。然后将自己带来的糙米淘洗干净,和肉末一起,放进锅里,慢慢地熬煮。
很快,一股浓郁的肉香,就从锅里飘了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躺在床上的霍小眠,使劲地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霍闻峥也站在一旁,看着锅里那翻滚的肉末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粥熬好了。
沈雁栖盛了三碗。
她将其中两碗里大部分的肉末,都拨到了一个碗里,然后将那个碗,端给了霍闻峥。
“你干的是力气活,多吃点。”
然后,她又将剩下的肉末,都拨到了另一个碗里,端到了霍小眠的床前。
“你的。”
最后,只剩下一碗几乎看不到肉星的白粥,她留给了自己。
霍闻峥端着那碗堆满了肉末的粥,手有些抖。
他看着沈雁栖,又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肉末,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吃吧。”沈雁栖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不吃,就倒了。”
霍闻峥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勺滚烫的肉末粥,送进了嘴里。
那浓郁的肉香和米香,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吃完饭,沈雁栖没有停歇。
她在熬药的间隙,又拿着剩下的几分钱,去了村口的老木匠家。
老木匠是个孤寡老人,平日里靠给村民做点木工活为生。
“大爷,我想跟您换块木板,不用太好,平整一点就行。”沈雁栖站在门口,礼貌地说道。
老木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几分钱,叹了口气,从屋角一堆废料里,抽出一块还算平整的松木板。
“拿去吧。钱就不用了。”
“不行,这是规矩。”沈雁栖却很坚持,将那几分钱硬塞到了老木匠的手里,然后才抱着木板,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回到家,她找来霍闻峥砸石头用的那把唯一的柴刀,借着火光,开始一下一下地,削起了木板。
她将木板的四个角都削得圆润光滑,又将边缘的毛刺一点点地磨平。
霍闻峥和霍小眠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她。
直到,沈雁栖将那块处理好的木板,垫在了霍小眠的床头。
“以后喝药、吃饭的时候,就靠着这个。坐直了,不容易呛到。”她一边调整着木板的角度,一边对霍小眠说道。
霍小眠试着将后背靠了上去。
平整光滑的木板,比那冰冷坚硬的土墙,舒服了不知多少倍。她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有了支撑,常年酸痛的腰背,都感觉舒缓了不少。
“怎……怎么样?舒服吗?”霍闻峥在旁边,紧张地问道。
霍小眠看着沈雁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她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嫂子”,看着她为了自己,忙里忙外。她眼中的防备和恐惧,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依赖和信任。
药汁,终于熬好了。
沈雁栖端着那碗黑乎乎的粗瓷碗,走到了床边。
“来,喝药了。”
这一次,不用她再强迫。
霍小眠主动地靠在那个简易的靠背上,张开了嘴。
沈雁栖用勺子,将温热的草药,一勺一勺地,慢慢地喂进她的嘴里。
霍小眠很顺从地,一口一口地咽下那苦涩的药汁。
在草药的调理下,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转。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
她的话也多了起来。
她开始会对着沈雁栖笑,会小声地跟她讲自己以前的事情。
她的视线,也总是会不自觉地,跟随着那个在屋里忙碌的清冷身影。
在她心里,沈雁栖,已经不仅仅是她的“嫂子”。
更是她的光,是她在这片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看到的,唯一的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