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磨骨声”还在持续,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屋里的雾气越来越浓,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味,吸进鼻子里,让人头脑发昏。
“装神弄鬼!都是装神弄鬼!”
刁玉凤壮着胆子,大吼了一声。但她那微微发颤的声音,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这么耗下去,还没找到金元宝,自己这伙人就得先被这诡异的气氛给吓破胆。
“都给我上!把门踹开!我倒要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她对着那三个已经有些腿软的娘家侄子命令道。
“姑……这……这里面有点邪门啊……”一个侄子哆哆嗦嗦地说道。
“邪门个屁!”刁玉凤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低了声音,用金元宝来刺激他,“你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了?半屋子的金元宝!就在里面!踹开这扇门,下半辈子就吃香的喝辣的了!你要是不敢,现在就给我滚!金元宝可就没你的份儿了!”
一听到“金元宝”,那三个男人眼里的恐惧,瞬间就被贪婪所取代。
他们对视一眼,心一横,一咬牙,一起朝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冲了过去。
“砰——!”
又是一声巨响。
里屋的门板,应声而倒。
浓重的雾气,夹杂着一股更浓烈的、奇异的香气,从里屋狂涌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男人,被这股气味一冲,顿时觉得头晕眼花,脚下发软。
“都给我进去!找!给我仔细地找!”刁玉凤在后面推着他们,自己也跟着冲了进去。
里屋比外屋更加昏暗。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透过浓雾,在屋里折射出几道扭曲晃动的人影状光斑。那些光斑在墙壁上、地上缓缓移动,像一个个飘荡的鬼影。
而那阵“磨骨”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啊!”
一个妇女刚一踏进里屋,就被墙上晃动的鬼影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没用的东西!鬼叫什么!”刁玉凤骂了一句,但她自己的心,也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来路不明的光影,不去听那诡异的声音,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金元宝!
金元宝一定就在这里!
就在她因为吸入了大量致幻烟气,贪婪的情绪被放大到极致的时候,她的眼前,开始出现了幻觉。
她看到,在屋子最黑暗的那个角落里,墙壁上那些晃动的光影,渐渐汇聚成了一个人形。
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面色惨白、浑身是血的人形。
那个人影,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哑巴叔!
“啊!!!”
刁玉凤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发出了比刚才那个妇女凄厉十倍的尖叫。
她看到,那个满身血污的“哑巴叔”,正伸着一只血淋淋的手,一步一步地,朝着她,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刁玉凤却清晰地“听”到了他在说什么。
“我的……钱……”
“还我的……丧葬费……”
“你为什么……要抢我的钱……”
“还给我……还给我……”
这个画面,瞬间击溃了刁玉凤本就心虚的心理防线。
“不是我!不是我拿的!我没有!”她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尖叫着,连连后退。
可她退一步,那个血人就前进一步,那只血淋淋的手,离她越来越近。
“鬼啊!有鬼啊!”
刁玉凤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她尖叫着,转身,手脚并用地往外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间对她而言如同地狱的屋子。
她身后的那些同伙,早已被屋里诡异的气氛和刁玉凤的疯状吓破了胆。他们看到刁玉凤跑了,也顾不上找什么金元宝了,一个个哭爹喊娘地,连滚带爬地跟着往外冲。
一时间,整个院子里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而此时,霍家院子外面,早已聚集了一大群闻声赶来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刚才就听到了霍家传来的巨大踹门声和吵闹声,一个个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他们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刁玉凤带着一群人冲了进去,然后,没过多久,这群人又像见了鬼一样,屁滚尿流地跑了出来。
尤其是刁玉凤,她冲出屋子后,并没有停下,而是一头撞在了院子的篱笆上。
然后,她就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跪在了地上,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那巴掌声,清脆响亮,隔着老远都能听得见。
“我错了!哑巴叔!我真的错了!”她一边扇,一边痛哭流涕地嚎啕大哭,“我不该抢你的丧葬费!我不该贪你的钱啊!”
所有村民都看傻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
“那二十八块五毛钱,我明天!我明天就烧给你!我一分都不要了!求求你别来找我了!我害怕啊!”
刁玉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将自己克扣哑巴叔丧葬费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当着全村人的面,一五一十地全给抖了出来。
“还有雁栖那丫头的口粮!是我!是我偷偷拿去喂了鸡!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不该欺负她们孤儿寡母!我该死!我该死啊!”
她越说越激动,扇自己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没几下,脸就肿得像个猪头。
周围的村民们,一片哗然。
“我的天!我听到了什么?刁玉凤竟然把哑巴叔的丧葬费给吞了?”
“何止啊!她还偷沈雁栖的口粮!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怪不得!怪不得她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找茬!原来是做贼心虚啊!”
一时间,所有看向刁玉凤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而刁玉凤,却对此一无所知。
她还沉浸在自己制造的幻觉和恐惧之中,无法自拔。
她哭着,喊着,骂着自己,最后,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昏死了过去。
她带来的那几个同伙,看到这副情景,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敢停留,一个个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场声势浩大的“寻宝行动”,就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又戏剧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刁玉凤,成了全村最大的笑柄。
村民们对着地上不省人事的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而在这场闹剧的中心,那间破败的土屋里。
沈雁栖缓缓地从里屋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她将手里的两块木板扔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烧尽的炭盆。
然后,她走到床边,将被子重新盖在了早已吓得缩成一团的霍小眠身上。
“没事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