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闻峥的默认,让沈雁栖松开了手。
她收回自己的手,转身,将那锅已经烧开的热水,用一个破了口的瓦罐舀出来,放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上。
“洗脸,吃饭。”
她言简意赅地吩咐道,然后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拿出了两个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材料的窝窝头,和一个小小的布袋。
布袋里,是她自己晒的草药。
她将草药倒进锅里,又加了些水,放在火上熬煮。
霍闻峥看着桌上那罐冒着热气的热水,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那个冰冷坚硬的窝窝头,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洗了手,洗了脸,然后拿起那个窝窝头,机械地啃了起来。
这一夜,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沈雁栖将熬好的药汤喂给床上的霍小眠,自己在灶台边找了个地方,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霍闻峥则躺在地上铺的稻草上,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一夜无眠。
背上的伤口不再疼痛,掌心里那四个字留下的触感,却仿佛烙印一般,挥之不去。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霍家那扇破木门外,就跟赶集似的,聚集了不少端着饭碗、缩着脖子的村民。
“哎,你们说,沈家那丫头今天会不会跑出来?”一个嘴碎的婆娘一边吸溜着碗里的稀粥,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跑?我看悬!霍闻峥那小子跟头狼崽子似的,她一个弱女子,进了狼窝还能跑得出来?”另一个男人嗤笑道。
“我猜啊,今天肯定要闹起来!等会儿霍闻峥去采石场了,她指定得哭天抢地地往外冲。昨天嫁过来就没动静,肯定是吓傻了,今天一准儿得闹个天翻地覆!”
刁玉凤也混在人群里,她端着一碗白面馒头,吃得满嘴流油,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霍家那扇紧闭的木门,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她就等着看沈雁栖的笑话。
等着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出来,跪在地上求自己,让她回沈家。
到时候,她就能当着全村人的面,好好地羞辱她一番,让她知道,跟自己作对是什么下场。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等待着那扇门后传来预想中的哭喊和争吵。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始终静悄悄的。
就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吱呀”一声,那扇破木门,被人从里面从容地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了过去。
走出来的,是沈雁栖。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看门外这群人一眼。
她手里端着一盆水,走到院子里,将水“哗”地一下泼在了雪地上。然后,她拿起墙角那把掉了毛的破扫帚,开始有条不紊地清扫院子里那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小路。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利落,一招一式,都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院子不大,很快就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转身准备回屋。
自始至终,她都完全无视了门外那几十双盯着她看的眼睛,和那些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仿佛他们,都不过是一群聒噪的苍蝇。
门外看热闹的村民们,全都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剧本不对啊!
说好的哭天抢地呢?说好的寻死觅活呢?
怎么她还跟没事人一样,扫上院子了?
刁玉凤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看着沈雁栖那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无名火。这个小贱蹄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她还真打算在霍家过下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肯定是装的!是在硬撑!
刁玉凤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撑不下去。
沈雁栖回到屋内,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她走到灶台边,将昨晚剩下的一点药汤热了热,端到床边。
“张嘴。”她对着被窝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说道。
霍小眠偷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钻回了被子里。
沈雁栖没有勉强她。
她只是将碗放在床头的小凳上,淡淡地说道:“这是治你腿的药,喝不喝,随你。你要是想一辈子都这么躺着,就别喝。”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转身从墙角拿起了那个半人高的竹筐。
“我去捡柴。”她对着屋角那个沉默的身影说了一句,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回应,便背起竹筐,推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理会门外那些村民,而是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捡柴只是一个借口。
她的真正目的,是村尾那片废墟。
她绕了一个大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然后才借着山坡和树林的掩护,悄无声地潜回了村尾。
霍家祖宅的废墟,就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之中。
残破的院墙,倒塌的横梁,被大雪覆盖的断壁残垣,看起来像一头远古巨兽的骸骨,透着一股荒凉和死寂。
沈雁栖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在废墟外围,仔细地勘察着地形。
这里的地势,和养父留下的那张羊皮地图,几乎完全吻合。
东边是缓坡,西边是断崖,北面靠着黑风口的山脚……
而地图上那个用朱砂标记的红点,正位于废墟主屋的东南角,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附近。
确认了这一点,沈雁栖没有再多做停留。
她知道,这个地方不能久待。
她在附近捡拾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柴火,装满了竹筐,然后便循着原路,悄无声息地返回了。
当她背着满满一筐柴火,重新出现在霍家门口时,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村民,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只有几个人还在不死心地张望着,看到她不仅没跑,还背回了一大筐柴火,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霍闻峥一直站在屋檐下。
他没有去采石场。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沈雁栖出门,看着她在冰天雪地里,挺得笔直的单薄脊背,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常年毫无波澜、只剩下戾气和麻木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些许波澜。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那股力量。
他只知道,从昨天她走进这个家门开始,这个冰冷、死寂、毫无希望的屋子,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
有了烟火气。
有了……人味儿。
当他看到沈雁栖背着那沉重的竹筐,一步一步从风雪中走回来时,他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那只被她写过字的左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划过时的温度。
互不背叛。
霍闻峥看着那个在雪地里留下两行清晰脚印的身影,在心底,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想干什么。
从今天起,他会用自己的性命,护她周全。
就像她说的,互不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