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井水冲刷着沈雁栖的手指,带走了药膏黏腻的触感和淡淡的血腥味。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这间屋子带给她的所有陌生气息都一并洗去。
霍闻峥还坐在长凳上,背对着她。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像一尊陷入沉思的石像。背上那股持续的温热感,和他此刻混乱的思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怕自己吗?不怕这个被全村人唾弃的家吗?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灶膛里的火焰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洗完手,沈雁栖没有用布擦,只是随意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然后,她转过身,再一次走到了霍闻峥的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再按他的肩膀,而是直接伸出手,拉过了他那双放在膝盖上、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大手。
霍闻峥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
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反应。从他记事起,就没有任何人会主动去触碰他这双粗糙、肮脏、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手。
他的手,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搬石头的,是用来保护妹妹的。
它不属于任何人。
然而,他的手刚一动,就被那只看似纤细的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紧紧地握住了。
“别动。”
又是那两个字,清清冷冷的,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霍闻峥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坚硬的老茧,还有许多纵横交错的细小伤口。而握着他的那只手,却小巧、白皙,手指纤长,虽然指腹也有一层薄茧,但和他相比,却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这样两只截然不同的手,就这么握在了一起。
画面显得如此不协调,又如此……震撼。
霍闻峥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人。
他想问她,你到底要干什么?
可当他对上她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平静,那么坚定。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能倒映出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安。
沈雁栖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另一只手的食指。
她的指尖,带着刚洗过水的冰凉,轻轻地落在了他粗糙的掌心。
霍闻峥的身体再次一颤,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陌生的痒意。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开始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缓缓地移动。
第一笔,是一个横。
接着,是撇,捺……
他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字还是认得一些的。
他能感觉到,她在写字。
第一个字,是“互”。
霍闻峥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懂。
沈雁栖没有停顿,继续写下了第二个字。
“不”。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仿佛要将这个字,深深地刻进他的皮肤里,刻进他的骨头里。
霍闻峥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帘,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跳动的火光下投下的阴影,心脏莫名地开始加速跳动。
第三个字。
“背”。
当这个字写完时,霍闻闻峥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最后,沈雁栖抬起眼,目光坚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叛”。
互、不、背、叛。
四个字,写完了。
她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掌心。那冰凉的触感,和掌心传来的酥麻痒意,清晰地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沈雁栖就这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柔情或怜悯,只有一种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坚定。
她没有说“我会对你好”,也没有说“我们好好过日子”。
她只是用这种最直接、最强悍的方式,单方面地,向他宣告了他们从今往后的关系。
——同盟。
一个在绝境中,可以相互依存,但绝不能相互背叛的同盟。
这是一种交易,一种契约。
无关情爱,只关乎生存。
霍闻峥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双清澈得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所有人一样厌恶他,逃离他。
可她没有。
她修好了他的房子,治好了他的伤,然后,给了他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承诺。
互不背叛。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来得震撼,来得……有分量。
他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的背叛。亲戚的背叛,朋友的背叛,世人的背叛。他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在泥潭里挣扎,像一头独行的野狗。
可现在,有个人告诉他,她不会背叛他。
霍闻峥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仿佛还带着余温的划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那只握着他的手,虽然纤细,却坚定得如同铁铸。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跳动的炉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交织在一起,拉得忽长忽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霍闻闻峥那紧绷的、随时准备抽回的手,终于,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再试图挣脱。
他默认了。
默认了这场无声的契约。
默认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强悍得不像话的“妻子”,成为他未来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