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闻峥看着沈雁栖走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接过她背上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竹筐。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做。
沈雁栖却像是没看到他的动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将背上的竹筐“嘭”地一声放在了屋檐下。
她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杵在这儿干什么?今天不去采石场了?”
“……不去了。”霍闻峥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那满满一筐柴火,又看了看她那单薄的肩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
他想说“我来背”,或者“以后这种活我来干”。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她会觉得,自己是在怀疑她的能力。
沈雁栖没有再理会他的欲言又止。她走进屋,第一眼就看到了床头那个小凳上,那碗一动未动的药。
碗里的药汤已经凉透了。
床上,霍小眠把自己裹得更紧了,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
沈雁栖没有说话,她将那碗冷掉的药端到灶台边,倒进锅里,重新加热。
很快,屋子里又弥漫起那股浓郁的草药味。
这一次,她将药汤熬得更稠了一些,然后盛进碗里,端到床边。
她没有再像早上那样,只是把碗放下。
她一手端着碗,一手直接伸进被窝,不容分说地将还在装睡的霍小眠从被子里挖了出来,让她靠在床头的墙壁上。
“啊!”霍小眠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她被沈雁栖半抱着,被迫以一种坐立的姿势靠着,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安。
“我……我……”她结结巴巴地,想说些什么。
“张嘴。”沈雁栖打断了她,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她一手固定住霍小眠的下巴,另一只手舀起一勺温热的药汤,直接送到了她的嘴边。
霍小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害怕地闭紧了嘴巴,拼命地摇头。那药汤黑乎乎的,闻起来又苦又涩,她不想喝。
“我再说一遍,张嘴。”沈雁栖的声音冷了下来,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你要是不想自己的腿烂掉,就给我乖乖喝下去。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耗。”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温柔和耐心。
可不知为何,霍小眠从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嫌弃,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霍闻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想冲过去,把妹妹从那个女人的手里抢过来。他不允许任何人这么粗暴地对待小眠。
可他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因为他看到,在沈雁栖强硬的逼迫下,霍小眠那紧闭的嘴唇,竟然真的,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沈雁栖抓住机会,立刻将那一勺药汤喂了进去。
霍小眠被呛得咳了两声,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终究还是把那口药咽了下去。
“这就对了。”沈雁栖的语气缓和了一点点,“良药苦口。你这条腿,拖得太久了,再不治,就真的废了。”
她舀起第二勺。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我爹是十里八乡最好的郎中,我跟他学了十年。你的腿虽然麻烦,但不是没有希望。”
她像是在对霍小眠说,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勺,又一勺。
在沈雁栖半是强迫半是解释的喂药下,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竟然就这么被霍小眠喝了下去。
喝完药,沈雁栖将碗放下,又伸手探了探霍小眠的额头。
“今天感觉怎么样?除了腿,还有哪里不舒服?”
霍小眠靠在墙上,还在小声地抽泣,但身体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她看着沈雁栖,小声地,带着浓浓的鼻音回道:“头……有点晕,身上没力气。”
“嗯,是气血亏空的症状。”沈雁栖点点头,心里有了数,“你先躺下休息,晚饭我给你熬点米粥。从今天起,一日三餐,都得听我的。”
她说完,便帮着霍小眠重新躺好,盖好被子,然后转身,去处理那些刚捡回来的柴火。
霍闻峥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妹妹。
他也从来不知道,该如何与她沟通。
他只会拼命地干活,把换来的钱都给她买药,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而这个才来了不到两天的女人,却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情。
这一天,过得异常平静。
沈雁栖将捡来的柴火分门别类地码放好,又将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
晚饭,她用自己带来的仅有的一点点糙米,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
她给霍小眠喂了半碗,剩下的,她和霍闻峥一人一碗,就着冰冷的雪水,喝了下去。
饭后,霍闻峥默默地去洗了碗。
而沈雁栖,则借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和窗外洒进来的清冷月光,再次拿出了那张残缺的羊皮地图。
她没有直接看地图,而是先找来一张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泛黄的草纸,用一小截烧过的木炭,在纸上勾勒起来。
她画的,正是白天勘察过的霍家祖宅废墟的地形轮廓。
哪里是倒塌的院墙,哪里是主屋的承重梁,哪里是那口枯井……她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将整个废墟的结构,都精准地复刻在了纸上。
画完之后,她才将那张羊皮地图,小心翼翼地平铺在自己画的草图旁边,进行暗中比对。
两个图的轮廓,几乎可以完美地重叠。
而羊皮地图上那个用朱砂标记的红点,正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画的枯井旁边,一堵厚厚的承重墙之下。
沈雁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位置。
她开始反复推敲。
村里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说霍家祖上是大地主,在老宅里藏了金条。所以这些年,总有像刁玉凤这样的人,不死心地去那里偷砖扒瓦,想发一笔横财。
但沈雁栖不信。
如果真的有金条,以霍闻峥的性格,和他妹妹的病况,他不可能放着不取。
那么,这个标记之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沈雁栖的脑海中,浮现出霍闻峥的身份背景。
罪臣之子。
他的父亲,霍远山,曾是红星机械厂最顶尖的工程师。据说,是因为一张泄露出去的“反动机密图纸”,才被带走调查,至今下落不明。
图纸……
一个大胆的推测,在沈雁栖的脑中,渐渐成形。
如果,废墟下隐藏的,并非什么金银财宝,而是霍父当年没来得及销毁,或者特意藏匿起来的……一些重要的东西呢?
比如,真正的图纸。
又或者,能够证明他沉冤的证据。
这个推测,让沈雁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想起了养父临终前,那双充满了遗憾和不甘的眼睛。
养父一生都在和死人打交道,他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冤屈。他留下这张地图,或许并不是为了让她去寻找什么宝藏。
他真正的遗愿,或许是希望她,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揭开一段被尘封的真相,去为一个枉死或蒙冤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想通了这一点,沈雁栖留下来探寻真相的决心,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找到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更是为了完成养父的遗愿。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如水,将洁白的雪地照得一片清冷。
她知道,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她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一团足以燎原的,复仇与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