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水烧开了,白色的蒸汽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出一片温暖的白雾。
灶膛里的火焰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将霍闻峥靠在墙边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双手抱胸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是那双狼一样凶狠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烧水干什么?
难道她还真打算在这里做饭?用他家里这口破锅,和那两个缺了口的土陶碗?
就在霍闻峥思绪翻腾的时候,沈雁栖动了。
她没有去管锅里的热水,而是转过身,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霍闻峥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中的戒备再次升腾。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像一头随时准备迎战的野兽。
然而,沈雁栖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靠近。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却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直直地锁定在了他的后背上。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他那件破旧棉衣的裂口处,裸露出的那一小片肌肤上。
因为刚才脱衣服的动作,他背后的棉衣被扯开了一道大口子。透过那道口子,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背上的皮肤。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皮肤。
上面新旧伤痕交叠,纵横交错,像是被人用鞭子反复抽打过一样。有些伤口已经结了深色的痂,有些地方却还是皮开肉绽,鲜红的嫩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着血水。血水混着汗水和灰尘,糊成一片狼藉的暗红色。
这是长期超负荷的劳作,以及替妹妹挨打留下的痕迹。
沈雁栖的目光在那片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一言不发,上前一步,伸出手,强行按住了霍闻峥的肩膀。
她的手很小,力气却大得惊人。
“坐下。”
这是她从进门到现在,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霍闻峥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肩膀上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紧张到了极点。他想要反抗,想要一把甩开这个女人的手,可不知为何,当他对上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
他被她强行按着,在灶台前那条唯一还算结实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把衣服脱了。”沈雁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
霍闻峥没有动。他背对着她,紧紧地抿着嘴,下颌线绷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让他当着一个陌生女人的面脱衣服?
他做不到。
沈雁栖似乎也料到了他的反应。她没有再多费口舌,而是直接伸出手,抓住了他那件破棉衣的领子。
“嘶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声响。
那件本就破烂不堪的棉衣,被她毫不留情地从背后彻底撕开,露出了整个伤痕累累的脊背。
霍闻峥的身体猛地一震,拳头瞬间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回头。
“别动!”
沈雁栖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伸出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他的另一个肩膀,不让他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你再动一下,信不信我用针把你扎得动弹不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让霍闻峥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吓唬他,但他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说到做到的果决。
僵持中,沈雁栖松开了他一只手。
她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个用火漆封得死死的扁平瓷瓶。
她用指甲撬开火漆,一股奇异的、混杂着多种草药的浓烈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从瓶子里倒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在手心,然后从锅里舀了一点点滚烫的热水,滴在粉末上。
那些粉末遇水即化,迅速变成了一种墨绿色的、黏稠的药膏。
沈雁栖没有用任何工具,她就这么用自己的手指,蘸取了那些还带着滚烫温度的药膏。
然后,她将沾满药膏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按上了霍闻峥背后那片溃烂最严重的伤口。
“嘶——”
霍闻峥的身体猛地绷直,倒吸了一口凉气。
剧烈的刺痛感从伤口处传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皮肉里。
他死死地咬住牙关,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想挣扎,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掀翻在地。
可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就像一把铁钳,让他动弹不得。
“忍着。”
沈雁舍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腔调,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的动作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和怜悯。她不像是在给一个活人上药,更像是在处理一块没有知觉的腐肉。她用手指,将那些药膏一点一点地,均匀地涂抹在他背上每一道裂开的伤口上。
她的手法很重,甚至可以说是粗暴。
但奇怪的是,当最初那阵尖锐的刺痛过去之后,一股奇异的温热感,开始从伤口深处慢慢地渗透出来。
那股温热,像冬日里的一股暖流,所到之处,那些火烧火燎的疼痛感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消退。紧绷的肌肉,也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霍闻峥紧咬的牙关,终于微微松开。
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手指,在他的背上移动。她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触感有些粗糙,但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了他最疼痛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也看不见自己背后的情形。
他只知道,自己背上那些日日夜夜折磨着他的伤口,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舒服”过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的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床上的霍小眠,不知何时已经从被子里探出了半个脑袋。她看着那个女人强硬地给自己的哥哥上药,看着哥哥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沉默,心里翻江倒海,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第一次看到,有人敢这样对待她那个像狼一样凶悍的哥哥。
也第一次看到,哥哥在别人面前,露出这样……无力反抗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沈雁栖终于直起了身。
“好了。”她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将剩下的药膏收回瓶中,重新封好,然后转身走到水缸边,仔细地清洗着自己的手指。
霍闻峥还僵硬地坐在长凳上。
他背上的刺痛感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温热和酥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原本火辣辣的伤口,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收敛。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正在洗手的女人。
灶膛里的火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霍闻峥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厉害,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