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在沈雁栖的耐心引燃下,终于不情不愿地舔上了带着松脂的木屑。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随即,一簇小小的火苗挣扎着从木柴堆里钻了出来,在昏暗的屋子里投下一圈微弱的光晕。
屋里的温度,似乎因此升高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那扇刚刚被沈雁栖关上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门板撞在土墙上,又反弹回来,摇摇欲坠地晃动着。
一股夹杂着风雪、汗臭和浓烈机油味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将那簇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吹得几近熄灭。
一个高大而结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逆着光,像一头从风雪中归来的野兽。浑身的肌肉被那件单薄的旧棉衣绷得紧紧的,裸露在外的皮肤是粗糙的古铜色,沾满了泥污和石灰。他的头发很乱,脸上也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凶狠,警惕,充满了生人勿近的戾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随时准备亮出獠牙,与整个世界为敌。
他就是霍闻峥。
他的目光穿过屋内的昏暗,像两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钉在了站在灶台前的沈雁栖身上。
霍闻峥早已习惯了世人的冷眼。
从他父亲被带走的那一天起,他就成了村里的“罪臣之子”。那些曾经对他和颜悦色的叔伯婶娘,一夜之间都换上了另一副嘴脸。他们躲着他,议论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
他不在乎。
他唯一在乎的,只有躺在床上的妹妹。为了妹妹的药钱,他可以去最苦最累的采石场干活,可以像狗一样去抢食,可以忍受任何的屈辱。
他也习惯了那些所谓的“相亲”。
村里总有些好心或是不怀好意的人,想把自家的闺女或者亲戚家的姑娘塞给他。她们来了,看到了他这个破败的家,看到了他那个瘫痪的妹妹,无一例外,不是尖叫着跑掉,就是破口大骂,骂他是穷鬼,骂他想拖累别人。
他早就麻木了。
所以,当村干部通知他,说要把沈雁栖嫁给他时,他没有任何反应。
又一个被推到他面前的牺牲品罢了。
他今天特意在采石场多干了两个小时,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他就是要让这个新来的女人看看,这就是霍家,这就是她要嫁的男人。
一个肮脏、贫穷、毫无希望的地狱。
他等着她尖叫,等着她咒骂,等着她像之前那些女人一样,哭喊着连夜逃跑。
霍闻峥一步踏进屋内,随手将门带上。他脱下身上那件沾满了泥污和石灰的破旧外套,看都没看,直接扔在了地上。那件外套像一块肮脏的抹布,正好落在沈雁栖的脚边。
他做完这一切,就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用那双凶狠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雁栖,等待着她的崩溃。
这是一种无声的逼迫,一种野蛮而直接的试探。
他在用最不堪、最贫困的一面,来逼退这个被强行塞给他的女人。
然而,沈雁栖的反应,再一次彻底击碎了他的预判。
她没有尖叫,没有咒骂,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嫌弃和恐惧都没有流露出来。
她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脏衣服,然后抬起头,迎上了他那野兽般的目光。
她的眼神,清澈而冷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他所有的戾气和试探都吸了进去,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对视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沈雁栖就收回了目光。
她弯下腰,没有去捡那件脏衣服,而是捡起了旁边那块刚刚用来修窗户的石头,和几颗生锈的钉子。
然后,她转身走到了那扇被霍闻峥踹开的门边。
门轴已经坏了,门板摇摇欲坠。
她费力地将门板扶正,然后用石头,叮叮当当地将门板和门框连接处几块松动的木头,重新钉死。
她的动作依旧不快,但每一下都敲得很结实。
霍闻峥抱着胸,靠在墙边,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用那双纤细的手,做着这些粗糙的活计。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和这屋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可她做起这些事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练和镇定。
钉好了门,她又走到窗边,将另一块木板,把窗户上剩下的缝隙也给钉死了。
屋里的风声,终于彻底停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走回灶台前。
那簇被寒风吹得奄奄一息的小火苗,在她刚才修门窗的时候,已经彻底熄灭了。
她蹲下身,没有气恼,也没有不耐烦。她只是默默地从柴火堆里,重新抽出几根最干的木屑,然后拿起火石,再一次重复刚才的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微弱的火星在昏暗的屋子里亮起,又熄灭。
霍闻峥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蹲在那里,一遍又一遍,执拗地试图点燃那堆潮湿的木柴。她的侧脸在火石亮起的瞬间忽明忽暗,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不懂。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哭,不闹,不跑。
她修门,补窗,生火。
她好像……真的打算在这里住下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霍闻闻峥自己都觉得荒唐。
就在这时,一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的火苗,终于成功地从木柴堆里钻了出来。
这一次,它没有再熄灭。
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松脂,很快就引燃了周围的木柴。火焰慢慢变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驱散了屋里的寒气,也照亮了屋里两个沉默的人。
屋内的温度,开始缓慢地回升。
沈雁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没有去看霍闻峥,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口豁了口的铁锅。
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然后盖上锅盖,将锅架在了燃起的火焰上。
水在锅里,很快就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了出来,给这个冰冷的屋子,带来了一丝久违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