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推开的瞬间,屋内一个蜷缩在床上的身影猛地一颤。
霍小眠迅速将头埋进那床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硬邦邦的破棉被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走进来的女人。
是她。
那个被全村人硬塞给哥哥的“新嫂子”。
屋内的光线昏暗得如同傍晚,四处漏风的墙壁让这个小小的空间形同冰窖。寒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呼啸着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也吹得霍小眠裸露在外的头发一阵乱舞。
她看着那个女人带着一身的风雪走进来,看着她将那扇破门重新合上。
她很瘦,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瘦,仿佛一阵大点的风就能吹倒。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喜怒。
霍小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害怕。
村里人是怎么议论这个女人的,她都听见了。他们说她天生丧门,克死了自己的爹娘,又克死了养父。他们还说她心眼坏,不检点,是个扫把星。
现在,这个扫把星进了自己的家门。
她会打自己吗?会骂自己吗?会像村里那些恶毒的婆娘一样,嫌弃自己是个吃白饭的瘫子,然后把自己赶出去吗?
霍小眠不敢想下去。她抓紧了身下的被子,身体在被窝里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既是因为寒冷,更是因为恐惧。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祈祷着这个新来的女人不要注意到自己。
沈雁栖当然注意到了床上的动静。
她将手里那个小小的包袱,轻轻放在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家具——一张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砖头垫着的破木桌上。
她没有立刻走向床边,也没有开口说话。
她只是转身,开始仔细地打量这个即将成为她“新家”的地方。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左手边是一个用泥土和砖块垒起来的简易灶台,灶膛里黑漆漆的,看不到一点火星。灶台边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和两个缺了角的土陶碗。
右手边,就是霍小眠躺着的那张床。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用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床板,直接架在砖头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除此之外,屋里再没有别的东西。哦,墙角还堆着一小堆干柴,看起来潮乎乎的,不知道能不能点着。
沈雁栖的目光在屋里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扇不断灌进寒风的窗户上。窗户上没有玻璃,只钉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条,上面糊的报纸也早已被风雨撕扯得破烂不堪,像几条在寒风中挣扎的布条。
她走到墙角,从那堆杂物里捡起一块大小合适的破木板,拿到窗边比对了一下。
尺寸差不多。
她又在屋里找了一圈,在灶台底下发现了几颗生了锈的钉子和一块用来砸东西的石头。
她没有理会床上那个因为她的走动而抖得更厉害的身影,自顾自地开始动手。
她踩上灶台边的一块垫脚石,举起木板,将窗户上最大的那个窟窿堵住。然后用石头,叮叮当当地将钉子一颗一颗地敲进去。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每一次敲击,都用上了十足的力气。
霍小眠在被窝里,听着那单调而有力的敲击声,心里的恐惧反而慢慢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所取代。
她在干什么?
她为什么要修窗户?
难道她不应该先冲过来,把自己从床上拖下去,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吗?村里那些嫁过来的新媳妇,不都是这么对待家里那些“拖油瓶”的吗?
敲击声停了下来。
屋里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
霍小眠偷偷从被子缝里望出去,看到那个女人从灶台上跳了下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走到另一个漏风的墙角。那里有一个被老鼠掏空的大洞。
她四下看了看,然后走到灶台边,拿起那口豁了口的铁锅,将里面仅剩的一点锅底灰全部倒了出来,混上地上的干土,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点点水。
她就那么蹲在地上,用手将泥土和锅灰和在一起,揉成一团黏糊糊的泥巴。
然后,她捧着那团黑色的泥巴,走到墙角的破洞前,仔仔细细地将那个洞堵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水缸边,用冰冷刺骨的水,将手上的泥污冲洗干净。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就像一个来到陌生工地的工匠,沉默而专注地修补着这间破败的屋子,仿佛这就是她分内的工作。
霍小眠彻底糊涂了。
她不明白。
这个女人,为什么不骂她?为什么不打她?为什么要把力气花在修补这个破房子上?
难道她真的打算在这里住下去了?
就在霍小眠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个女人终于朝着床边走了过来。
霍小眠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她闭上眼睛,抓紧了被子,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然而,预想中的打骂并没有到来。
她只感觉到,那个女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到一阵轻微的悉索声。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看到那个女人正弯下腰,将自己踢到床尾的被角,重新拉了上来,盖在了她的脚上。
她的脚,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寒冷,已经冻得像冰块一样。而被子盖上来的那一瞬间,虽然依旧是冰冷的,却似乎隔绝了外面那无孔不入的寒风。
霍小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她是在给自己盖被子?
沈雁栖做完这一切,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直起身,看了一眼霍小眠露在外面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然后转身,走到了灶台边。
她将墙角那堆潮湿的干柴抱了过来,又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干透了的松脂。这是她之前上山采药时,顺手收集的。
她熟练地将松脂放在干柴下面,然后从灶台的缝隙里,摸出了一个火镰和一小块火石。
她蹲下身,开始生火。
屋子里很安静,只剩下火石撞击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声。
霍小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蹲在灶台前,试图点燃一堆潮湿木柴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单薄,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单。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小小的火星在她的努力下,一次又一次地亮起,霍小眠那颗被恐惧和寒冷包裹着的心,似乎也跟着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