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哑巴叔下葬。
没有仪式,没有哀乐,沈雁栖一个人将养父的薄皮棺材送上了后山。她选了一块向阳的山坡,亲手挖了坑,将棺木埋下。
从山上下来,天空中已经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回到那间已经不属于她的屋子,沈雁栖没有片刻停留。她将养父留下的那三样东西——银针、药粉、地图——贴身藏好,然后将自己仅有的两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干草药打包成一个小小的包袱。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她提着那个小破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她所有童年记忆的屋子,然后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今天,是她“成婚”的日子。
没有红绸,没有喜宴,甚至没有一个送亲的人。她就这样一个人,走在积雪覆盖的村道上,走向那个被全村人视为地狱的霍家。
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
村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他们裹着厚厚的破棉袄,缩着脖子,哈着白气,像一群在寒风中等待投喂的乌鸦。
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个孤身走在雪地里的单薄身影上。
“哎哟,快看,新娘子出嫁了!啧啧,真是可怜哦,连件红衣服都没有。”
“可怜什么?她自己不检点,跟霍家那小子不清不楚,现在嫁过去不是正好?活该!”一个尖酸刻薄的女声响起,正是前两天看热闹的村民之一。
“就是!你看她那样子,跟奔丧似的。不过也是,嫁到霍家那种地方,跟奔丧也没啥区别了。我听说霍闻峥那个瘫子妹妹,一天吃的药比吃的饭都多,他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这沈雁栖嫁过去,怕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吧?我看她这小身板,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
“熬不过才好呢!省得给我们村丢人现眼!”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这些恶毒的嘲弄,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沈雁栖却恍若未闻。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从雪国里走出来的精灵,脆弱而又倔强。
阮初枝也站在人群中。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棉袄,衬得她那张白皙的脸蛋愈发娇俏。她看着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沈雁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幸灾乐祸。
她轻轻靠在身旁的周卫国身上,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卫国哥,你看她,真是太可怜了。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呢?要是她当初能安分守己一点,也不至于……”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却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具杀伤力。
周卫国感受着怀中温香软玉的身躯,心中一阵得意。他看着沈雁栖的背影,冷哼一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这就是自作自受!初枝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过上这种日子的!”
他说着,像是为了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自己,突然带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村道中央,正好挡住了沈雁栖的去路。
“站住!”
周卫国双手抱胸,斜着眼,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沈雁栖。
“沈雁栖,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怎么连个笑脸都没有?嫁给霍闻峥,就这么让你不开心吗?你要是现在跪下来求我,说两句好听的,说不定我大发慈悲,还能跟我爹说说,让你换个人家。”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沈雁栖,我们周哥可是村支书的儿子,你跟着他,不比跟着那个穷鬼强?”
“快给周哥磕个头吧!说不定周哥一高兴,就收了你呢!”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哄笑。他们都等着看沈雁栖出丑,等着看这个平日里清高孤傲的丫头,如何在这帮地痞无赖面前低头求饶。
然而,沈雁栖的脚步,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她看着挡在路中央的周卫国,就像看着一块碍事的石头。
她没有说话,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愤怒。
她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方向,从周卫国身侧那堆积得半人高的雪堆上,直接绕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稳,即使是在湿滑的雪堆上,也没有丝毫的踉跄。她就那么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只是一个透明的空气人,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那一瞬间,周卫国脸上的得意笑容凝固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用尽全力打出了一拳,却打在了空处。那种无处着力的憋屈感,让他瞬间恼羞成怒。
他被无视了。
被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在他眼里如同蝼蚁一般的女人,彻彻底底地无视了。
周围的哄笑声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村民们看着周卫国那张由红转青、由青转黑的脸,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周卫国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沈雁栖远去的背影,眼神怨毒,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好,很好……沈雁栖,你给我等着!有你哭着回来求我的时候!”
对于身后的这一切,沈雁栖毫不在意。
她顶着风雪,继续向前走。
嘲笑也好,同情也罢,都与她无关。她的目标很明确,她的路,也只有她自己能走。
她穿过了大半个村子,周围的房屋渐渐变得稀疏、破败。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牲口粪便的味道,提醒她,村尾到了。
最终,她的脚步停在了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前。
这大概就是霍闻峥的“家”了。
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个稍微大点的棚子。土黄色的墙壁上布满了裂缝,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垮塌下来。
这就是她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一个比她之前住的屋子,还要破败一百倍的地方。
沈雁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她紧了紧肩上的包袱,然后抬起手,推向那扇用几块破木板拼凑而成、连门栓都没有的“门”。
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晃晃悠悠地向里打开。
一股夹杂着草药味、霉味和寒气的复杂气流,从屋内扑面而来。
沈雁栖没有犹豫,她带着满身的风雪,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