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将计就计

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笼罩着村庄。

沈雁栖守着养父的棺木，一夜未眠。昨夜的喧嚣仿佛还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霉味混合的气息。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天亮透了，就先去村尾那片废墟附近转转，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比昨晚的动静更大。

沈雁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刁玉凤又来了。

这一次，她的阵仗比昨晚更吓人。她身边不仅跟着那几个本家亲戚，还跟着村支书的儿子周卫国，以及另外两个穿着干部服、别着袖章的村干部。

周卫国二十出头，仗着他爹是村支书，在村里向来横着走。他斜着眼，手里拎着一根棍子，不时在地上敲打着，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

沈雁栖的眼神冷了下去。她知道，刁玉凤这是搬来了更大的靠山。

“砰砰砰！”

周卫国用棍子粗暴地砸着门板。

“开门！沈雁栖！村干部来检查工作，赶紧开门！”

沈雁栖没有动。她静静地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叫嚣。

“还敢不开门？给我把门撞开！”周卫国不耐烦地喊道。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在两个村干部的合力撞击下，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倒地。

刁玉凤领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看到沈雁栖就站在堂屋中央，脸上立刻堆满了虚伪的痛心疾首。

“雁栖啊，不是大伯母说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就这么不知道检点呢！你哑巴爹才刚走，你就……你就闹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来，你让他死后怎么能安心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周卫国。

周卫国会意，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

“沈雁栖，有人举报，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跟村尾那个成分不好的霍闻峥不清不楚。是不是有这回事？”

沈雁栖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刁玉凤身上。

刁玉凤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别这么看着我！这事儿全村都传遍了！有人前天晚上看见你三更半夜往村尾跑，鬼鬼祟祟的，不是去找那霍家的野小子，是去干什么？”

“我们村可是模范村，绝对不允许出这种败坏风气的事情！”周卫国接上话，语气严厉，“你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女，做出这种事，简直是给我们全村人脸上抹黑！你哑巴爹一辈子老老实实，脸都被你丢尽了！”

沈雁栖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中一片雪亮。

原来这才是刁玉凤的真正目的。抢走丧葬费只是第一步，霸占这间屋子，才是她的最终目标。

所谓的“作风问题”，不过是个借口。

“按照村里的规定，对于你这种作风不正的人，是要开批斗会的！要挂上牌子游街示众！”周卫国恶狠狠地说道，“不过呢，村里也不是不给你机会。你大伯母替你求了情，说你年纪小，不懂事，愿意给你找个出路。”

刁玉凤立刻接口，脸上挂着假惺惺的慈悲。

“是啊，雁栖。大伯母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孤女，以后要怎么活？总得找个人家嫁了。我想来想去，既然大家都说你跟霍闻峥不清不楚，那不如就将错就错，成全了你们！”

她顿了顿，似乎在等着看沈雁栖崩溃的表情，然后才慢悠悠地抛出最终的判决。

“我已经跟周干部商量好了。你就嫁给霍闻峥吧。这样一来，既堵住了村里人的嘴，也给你自己找了个归宿。霍闻峥虽然成分不好，但好歹是个男人，能给你一口饭吃。这事就这么定了！”

话音落下，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顿时一片哗然。

嫁给霍闻峥？

村尾那个住在牛棚里的霍闻峥？

那个爹是反动工程师，被抓去劳改，娘也跟着病死了的罪臣之子？那个带着个瘫痪的妹妹，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整天像头野狗一样在村里晃荡的男人？

那不是把沈雁栖往火坑里推吗！

所有人都等着看沈雁栖的反应。他们想，这个平日里看着清冷的姑娘，这下总该反抗了吧？一哭二闹三上吊，总得来一样吧？

刁玉凤更是得意地看着她，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上扬。她早就盘算好了，霍家那是什么光景？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沈雁栖嫁过去，别说吃饭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她那身子骨，看着就弱，熬不过这个冬天，准得病死。

到时候，人一死，这间屋子，还有屋里屋外所有东西，不就顺理成章地归她刁玉凤了？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只要沈雁栖敢说一个“不”字，她就立刻让周卫国带人把她绑起来，直接塞进霍家的牛棚里，生米做成熟饭，由不得她不认！

然而，所有人都猜错了。

沈雁栖站在那里，听完了刁玉凤和周卫国的所有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的脑中在飞速地运转。

嫁给霍闻峥？

住进村尾？

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张指向霍家祖宅的羊皮地图。

刁玉凤的阴谋，对她来说，竟然成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正愁找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频繁地出入村尾那片是非之地。现在，刁玉凤亲手为她铺好了一条路。

只要她成了霍家的媳妇，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住在那里，日日夜夜守着那片废墟。到时候，无论是探查地图上的秘密，还是躲避刁玉凤的骚扰，都变得易如反掌。

至于霍闻峥……

沈雁栖想起那个在村里总是独来独往、眼神凶狠得像狼一样的少年。他很穷，很苦，但他不是坏人。至少，他从不像村里其他男人那样，用肮脏的眼神看她。

权衡利弊，只在转瞬之间。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沈雁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刁玉凤那张写满算计的脸。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清晰，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眼了。

周卫国张着嘴，手里的棍子都忘了敲。那些看热闹的村民，更是像被集体掐住了脖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她就这么答应了？

刁玉凤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错愕和狐疑。

这不对劲啊！

剧本不是这么演的！这个小贱蹄子，怎么不哭不闹？她怎么能这么平静地就答应了嫁给霍闻峥那个穷鬼？难道她真的跟霍闻峥有一腿？还是说，她脑子被吓坏了？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刁玉凤不确定地问道。

“我说，好。”沈雁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我嫁。”

这一下，刁玉凤彻底懵了。她准备好的一肚子威逼利诱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不通，但不管怎么样，目的达到了。

只要沈雁栖点头，这事就成了！

“好……好！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刁玉凤回过神来，生怕她反悔，立刻大声对周卫国说道，“周干部，你可都听见了！这是她自愿的，可不是我们逼她的！”

周卫国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都听见了！这是好事啊，两全其美！”

“那还等什么！”刁玉凤一拍大腿，立刻来了精神，“赶紧的，去通知霍家那小子，让他准备准备！我看日子就定在三天后吧，等你爹下葬了，你直接就搬过去！省得夜长梦多！”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沈雁栖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好早日霸占这间屋子。

刁玉凤吩咐完，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这一次，她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住进这间屋子，使唤着沈耀祖，过上好日子的场景。

院子里，只剩下沈雁栖一个人，和那口孤零零的棺木。

她走到门口，捡起那扇倒在地上的门板，吃力地将它重新扶起，靠在门框上。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看着棺木，轻声说道：“爹，我要走了。”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眼底深处，一抹比寒冰更冷的锋芒，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