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半笙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姜家祠堂的门前。
这里比大宅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要阴冷,厚重的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家族徽记,像一只沉默的巨兽,盘踞在后院的最深处。
她没有推门,门本就虚掩着。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一直紧紧贴着她、化作人形虚影的阿茑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冰冷的指尖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姜半笙侧过头,那张被白绫覆盖的脸转向阿茑的方向,声音很轻。
“姐姐,你害怕这里吗?我记得小时候,母亲从不让我们来这里,她说这里的牌位太重,会压得小孩子喘不过气。”
阿茑的虚影晃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那股源自魂魄深处的悲伤与憎恶,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姜半笙。
姜半笙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阿茑冰冷的手背,语气依旧平淡。
“你说得对,这里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供奉着一群吃人血肉的恶鬼,有什么值得敬畏的。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彻彻底底地清理干净。”
她顿了顿,仿佛在与另一个存在对话,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赫连沉,你是不是也闻到了?这里面,藏着和我母亲一样的味道。当年那些人,就是在这里,决定了她的生死,也决定了我们姐妹的命运。”
她身后的影子里,那团蛰伏的黑雾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一股纯粹的、暴戾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又在下一秒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姜半笙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急不可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别着急,今天晚上,你有的是力气可以使。我要你帮我点的这把火,不止要烧掉这里,还要烧掉整个姜家,烧掉所有的罪孽和肮脏。”
她不再停留,迈步走进了祠堂。
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那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豆大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散的香灰和陈腐木料的味道,一排排黑色的木制牌位,在昏暗的光影中,静静地伫立着,如同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姜半笙对那些牌位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供桌前。
她看着最上层那个用金漆写着“姜氏先祖”的牌位,那是整个姜家荣耀与罪恶的源头。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伸出那只纤细苍白的手臂,对着桌上的长明灯,狠狠地一挥。
几盏沉重的铜制灯盏被应声打翻,里面储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灯油,如同几道黑色的毒蛇,瞬间泼洒出来,浸满了整张供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浸湿了那些刻着名字的牌位,也浸湿了垂挂在两旁的暗红色帷幔。
一缕火苗,在油污中挣扎着,跳动着,眼看就要熄灭。
姜半笙缓缓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微弱的火光。
“太弱了。”她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体内的某个存在下达指令,“这点火,怎么够烧尽这百年的罪恶。赫连沉,该你了。”
她调动起体内那股刚刚恢复些许的纯阴之气,如同涓涓细流,注入指尖。紧接着,她通过那道霸道的生死契,强行从赫连沉那里,抽取了一缕精纯至极的千年阴气。
两股截然不同的阴冷力量,在她的指尖交汇、融合。
她将那根萦绕着黑色与血色气息的手指,轻轻点入了那簇微弱的火苗之中。
原本普通的橘黄色火焰,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猛地一缩,随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轰然暴涨!
火焰的颜色,在眨眼之间,由橘黄转为惨白,再由惨白,彻底变为一种幽深可怖的、如同恶鬼眼眸般的幽绿色。
那不是火,那是怨。是赫连沉千年不灭的杀意,与姜半笙复仇的执念,共同催生出来的地狱业火。
幽绿色的阴火没有丝毫温度,甚至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它如同拥有生命一般,沿着灯油泼洒的痕迹,迅速蔓延开来。
那些刻着姜家历代先祖名字的木制牌位,在接触到阴火的瞬间,连青烟都没有冒出一丝,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紧接着,是那浸透了灯油的帷幔、供桌、梁柱……
整个祠堂,在几个呼吸之间,便被这片寂静而诡异的绿色火海,彻底吞噬。
阴火烧穿了祠堂的屋顶,化作一道冲天的绿色光柱,在漆黑的夜幕中,显得异常妖异。火势并未就此停止,它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连接祠堂的回廊,疯狂地涌向姜家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高悬在屋檐下的、由姜家族人皮囊制成的人皮天灯,在接触到阴火的瞬间,仿佛遇到了自己的君王。它们内部那由赫连沉阴气点燃的微弱火光瞬间熄灭,整张人皮,连同里面的骨肉残渣,都在幽绿色的火焰中,被彻底净化,化作一捧捧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消散在夜风里。
正厅中央,那口由纸扎成、关押着姜老太爷的纸棺材,也未能幸免。
阴火无声地舔舐着浸泡过尸油的黑纸,上面用朱砂画就的符文,在这绝对的阴寒面前,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纸棺材和里面那个早已疯癫的老人,以及那上千只啃噬着他灵魂的纸老鼠,一同在寂静的火焰中,化为了虚无。
从此,世间再无姜老太p爷,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
火势蔓延到了姜家后院的一处偏僻角落,那里是姜家存放金银财宝的藏宝阁。厚重的铁木大门上,挂着三把巨大的铜锁。
此刻,阁楼内,几名侥幸从之前的屠杀中逃生的家丁,正借着火把的光亮,疯狂地将一箱箱金条、一串串珠宝,往自己怀里塞。
“快点!都他妈快点!外面的火越来越大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家丁,一边将一尊金佛塞进怀里,一边焦急地催促着同伴。
“急什么!这辈子就这一次发财的机会,不多拿点怎么对得起自己?”另一个瘦高个的家丁,贪婪地将一整串东海珍珠项链往自己脖子上套,“等我们出去了,拿着这些钱,去南方买个大宅子,娶上七八个小老婆,这辈子就值了!”
“说得对!姜家都完了,这些东西现在都是无主之物,我们不拿白不拿!”
几人正沉浸在发财的美梦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那扇被他们从内部反锁的厚重铁木大门,正无声无息地,从底部开始,被一层幽绿色的火焰,缓缓覆盖。
刀疤脸的家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疑惑地吸了吸鼻子,对其他人说道:“你们闻没闻到,怎么好像越来越冷了?这火不是应该烤得人热吗?”
“你懂个屁,这是要发大财,兴奋得发冷!”瘦高个不以为然地说道,他刚想再嘲笑同伴几句,却突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指着大门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门……门……”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扇坚不可摧的铁木大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幽绿色的火焰,无声地烧穿,融化,最终化作一滩黑色的焦炭,露出了外面那片已经化为绿色火海的庭院。
唯一的生路,被彻底堵死了。
“火!火烧过来了!快跑啊!”
家丁们瞬间从发财的狂喜中惊醒,他们尖叫着,扔下手中的金银,疯了似的想往外冲。
但一切都太晚了。
幽绿色的阴火如同活物一般,从门外一拥而入,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救命!救命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里!”
他们抱着那些刚刚还被他们视若珍宝的金银珠宝,在火海中徒劳地挣扎,翻滚。金子被烧得通红,烙进他们的血肉,珠宝在阴火的炙烤下,发出诡异的光芒。他们的惨叫声,还没传出多远,就被这片寂静的火焰彻底吞噬。
最终几人保持着抱着金银财宝的姿势,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被阴火烧成了几具焦黑的人形木炭。
姜半笙站在一片火海之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在绿色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阿茑的虚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安静地依偎着她。
姜半笙伸出手,接住一片从空中飘落的黑色灰烬,那是人皮天灯燃烧后的残骸。
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灰烬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阴火无声却吞噬了这宅子里的一切罪恶、肮脏与不甘。
从此清河县再无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