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大院的火光,将清河县的半个夜空都映成了诡异的绿色。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百姓们惊恐的尖叫声、哭喊声,以及官府组织救火的嘈杂铜锣声,乱成了一锅粥。
姜半笙对身后的那片火海和喧嚣充耳不闻,她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在阴火中逐渐坍塌的朱红大门,仿佛在与自己的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她从怀中掏出那只用阴沉木屑扎成、封印着索魂蛊的替身纸人,确认上面的封印符文没有丝毫松动后,又将那包已经所剩无几的沁血古玉粉末贴身放好。
最后,她转身从一截还未被阴火吞噬的断壁残垣下,小心翼翼地抱起一个早已备好的、通体漆黑的木匣。
那木匣由百年阴沉木制成,上面刻满了她亲手绘制的养魂符文,里面安放着的,是她姐姐阿茑那缕微弱的残魂。
“姐姐,我们走。”姜半笙将木匣仔细地背在身后,用一根结实的布条牢牢固定住,“我带你回家。”
她口中的“家”,早已不是那个被付之一炬的姜家大院。
她说完,便不再有任何留恋,转身,头也不回地遁入了与火光形成鲜明对比的、深沉的夜色之中。
在她迈步的瞬间,那团一直蛰伏在她影子里的黑雾,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丝丝缕缕的黑气死死地缠绕住她的脚踝,仿佛害怕她会突然消失一般。更多的黑雾则顺着她的手臂向上攀爬,贪婪地贴着她冰冷的皮肤,最终化作两只漆黑的手镯,牢牢地扣在她的手腕上。
赫连沉的黑雾在前方探路,如同最忠诚的猎犬,为她扫清一切障碍。那些燃烧着幽绿阴火、摇摇欲坠的墙壁,在她们靠近之前便轰然倒塌,那些从屋顶坠落的焦黑木梁,也总会精准地避开她前行的路线。
黑雾,成为了她在这片混乱火海中最可靠的眼睛。
它指引着姜半笙,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踪迹的街道,穿过一条条阴暗潮湿的小巷,最终,从一处早已荒废的、无人看守的城墙缺口,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清河县城。
城外的荒野,比城内更加黑暗,也更加危险。
夜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田埂,吹动着路边坟冢上枯黄的野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姜半笙没有丝毫停歇,她迈开双腿,保持着一种不快不慢、却能最大限度节省体力的速度,向着远离京城的方向,一路狂奔。
她知道,裴照雪很快就会发现姜家的异状。那个男人,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这个“完美”的炉鼎。她必须赶在国师府的追兵反应过来之前,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麻烦,却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
她身上那股纯阴之血的气息,在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杀戮和催动阴火之后,变得愈发浓郁。对于这荒野中那些饥肠辘轆的孤魂野鬼来说,这简直就是一道摆在面前的、无法抗拒的顶级盛宴。
“真香啊……好香的血肉味道……”
“是个活人!是个女人的味道!”
一个刚刚从新坟里爬出来的吊死鬼,伸着长长的舌头,从一棵歪脖子树上倒挂下来,试图用自己冰冷的头发去缠绕姜半笙的脖子。
它的头发还没碰到姜半笙的衣角,那缠绕在她左手手腕上的黑雾,便瞬间暴涨!
“滚开!”
一声不似人言的、充满了暴戾与占有欲的怒吼,直接在那些孤魂野鬼的魂魄深处炸响。
那黑雾在眨眼之间,便化作了一条比水桶还粗的巨大黑色触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猛地抽出!
吊死鬼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黑色的触手凌空抽成了碎片,连同他那点可怜的怨气,一同被黑雾吞噬殆尽。
这血腥的一幕,非但没有吓退那些被饥饿冲昏了头脑的野鬼,反而激起了它们更加疯狂的贪欲。
更多的孤魂野鬼,从黑暗的树林里,从破败的土坟中,从干涸的河床下,一窝蜂地钻了出来。它们形态各异,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身体浮肿,但它们的目标都只有一个——那个正在黑暗中奔跑的、散发着诱人气息的少女。
“吃了她!”
“她的血是我的!”
“给我!都给我!”
它们嘶吼着,咆哮着,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扑向姜半笙。
姜半笙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只是在心中,对着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团黑雾,下达了一个冰冷的指令。
“赫连沉,我饿了。”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些东西,太吵了。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也别耽误我赶路。”
“遵命,我的饲主。”
赫连沉那混沌的意识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回应了她。
缠绕在她双手手腕上的黑雾,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束缚。
那不再是几缕试探性的黑气,而是两道遮天蔽日的黑色洪流。黑雾化作了数十条狰狞恐怖的巨大触手,在姜半笙的身体周围,疯狂地舞动着,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绝对的死亡领域。
任何胆敢靠近她三尺之内的孤魂野鬼,无论是刚刚死去的新魂,还是盘踞在此地数十年的地缚灵,都会在瞬间被那些黑色的触手卷入其中。
然后,被残暴地撕碎,碾压,最后化作最精纯的阴气能量,被赫连沉贪婪地吞噬。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姜半笙就在这片由黑色触手构成的、移动的绞肉机中央,保持着匀速的奔跑,她那件白色的中衣,自始至终,都没有沾染上哪怕一丝的污秽。
她像一个行走在炼狱中的女王,而赫连沉,则是她最忠诚,也最残暴的行刑官。
三天三夜。
姜半笙不眠不休,凭借着体内那微弱的纯阴之气和赫连沉不断反哺回来的能量,在这片广袤的荒野中,与身后那股若有若无的追踪气息,玩着一场生死时速的捉迷藏。
她时而向东,时而向西,借助山川河流的掩护,不断地变换着方向,将身后的追兵耍得团团转。
而赫连沉,也在这一场持续不断的饕餮盛宴中,变得越来越强大。
那团黑雾,变得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漆黑,甚至隐隐散发出一股金属般的光泽。它不再满足于仅仅缠绕在姜半笙的手腕和脚踝上。
它开始变得黏人。
当姜半笙停下来短暂休息的时候,它会化作一张巨大的黑色毯子,将她娇小的身体整个包裹起来,用自己冰冷的“体温”,贪婪地汲取着她皮肤上散发出的每一丝气息。
它甚至会化作人形,用那双由黑雾构成的、没有温度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近乎偏执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颊,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它对姜半笙,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浓烈的肌肤饥渴症。
姜半笙对此并不在意,甚至觉得有些方便。
毕竟,有个不知疲倦,还能随时变成各种形态的“仆人”跟着,确实省去了她不少麻烦。
直到第四天的黄昏,当她翻过最后一座荒山,看到山脚下那片笼罩在稀薄雾气中的、光怪陆离的建筑群时,她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那股追踪气息,也在这片区域的边缘,彻底消失了。
姜半笙知道,她暂时安全了。
她看着山下那座风格诡异的城镇,镇口立着一个巨大的、由白骨搭建而成的牌坊,牌坊的正上方,用不知名巨兽的鲜血,书写着两个扭曲的大字——鬼市。
这里,是脱离了皇权掌控的三不管地带。是三教九流、妖魔鬼怪混杂的阴阳交界之地。
是罪恶的温床,也是她这种见不得光的人,最好的避风港。
姜半笙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服,伸手拍了拍缠绕在自己身上,正化作一件黑色斗篷,依依不舍地蹭着她脖颈的赫连沉。
“好了,我们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放松,“收敛一点,别吓到这里的‘原住民’。我们是来避难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黑雾听话地收回了大部分的形态,重新化作两只不起眼的黑色手镯,安静地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姜半笙背着身后的木匣,迈开脚步,向着那座散发着无尽诱惑与危险气息的鬼市,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