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的眼中,国师裴照雪,就是一尊降临凡尘、普度众生的神明。
他周身散发着圣洁的金光,脚下盛开着纯白的曼陀罗,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向一个深陷泥潭的绝望少女,伸出了救赎之手。
这是一副多么慈悲,多么令人感动的画面。
然而,在姜半笙那双被白绫覆盖的、半妖瞳的视界里,眼前的景象,却是截然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恐怖。
根本就没有什么神圣的金光。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具散发着浓郁恶臭的、正在腐烂的夺舍死胎。
那具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皮囊之下,根本不是血肉和骨骼,而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只黑色的尸蛆。那些尸蛆如同最饥饿的蝗虫,在他那层薄薄的人皮之下疯狂地蠕动着,撕咬着,仿佛随时都会破体而出,将这副完美的画皮,彻底撕碎。
而那层看似柔和圣洁的金光,也根本不是什么神佛之力。
那是无数被他用残忍手段折磨致死的婴灵,它们的怨气,被他用秘法强行编织在一起,形成的一层伪装。
姜半笙能清晰地“看”到,在那层璀璨的金光之中,一张张稚嫩而扭曲的脸,正在无声地张大嘴巴,发出凄厉的哀嚎。它们的眼眶里是两个黑洞,细小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徒劳地挣扎着,想要从这金色的囚笼里挣脱出来。
那铺天盖地的怨气,如同最刺骨的寒风,直逼姜半笙的面门,带来一阵阵深入灵魂的阴寒。
这,才是国师裴照雪的真面目。
一个披着神明画皮的、以婴灵怨气为食的、令人作呕的怪物。
面对这种来自灵魂位阶上的绝对压制,姜半笙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吐出来。她的灵魂,也在那无数婴灵的哀嚎声中,控制不住地战栗着。
但她没有后退,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异样都没有表现出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一只站在悬崖边的羔羊,而悬崖的对面,是一只披着羊皮的、饥肠辘辘的恶狼。
她不能退,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她只能向前主动走进狼的嘴里,才有可能在那利齿合上之前,找到一线生机。
她死死地压抑住所有的恶心与恐惧,顺势做出了一个柔弱无助的、刚刚经历灭门惨案的盲女,最应该有的反应。
她那单薄的身体,在裴照雪“温和”的注视下,颤抖得愈发厉害了。
她伸出那双沾满了泥污和血迹的、颤抖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摸索着,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迫切地想要抓住一根可以倚靠的浮木。
终于她那冰冷而颤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更加冰冷、却无比光滑细腻的皮肤。
那是裴照雪停在半空中的手。
在触碰到那只手的瞬间,姜半笙的身体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但她很快就克服了这种本能的恐惧,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地、试探着,握住了裴照雪的几根手指。
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从她那被白绫覆盖的眼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雨水与污泥,显得愈发地凄楚动人。
“国……国师……大人……”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找到了救世主般的感激涕零。
她的身体,还配合着发出一阵阵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仿佛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眼前这位“神明”的身上。
就在此时,一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野猫,被院子里那浓郁的血腥味和裴照雪身上那不同寻常的气息所吸引,悄无声息地从残破的墙头上跃下,迈着优雅的步子,试图靠近裴照雪。
它或许是想偷食那些散落的尸块,又或许,是被那金光中婴灵的怨气所吸引。
裴照雪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他依旧在耐心地等待着姜半笙彻底放下戒备。
但他那张俊美皮囊之下的尸蛆,却在感知到活物靠近的瞬间,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一条比发丝还要细小的、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的黑色触手,悄无声息地从他那完美无瑕的指尖射出,快如闪电,直接刺穿了那只野猫的身体。
那只野猫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体就像被泼了浓硫酸一样,瞬间融化、碳化,变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很快就被地上的雨水冲刷干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裴照雪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那悲天悯人的微笑,和他周身那圣洁的金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恐怖而诡异的一幕,自然逃不过姜半笙那双半妖瞳的眼睛。
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的恶寒,也愈发地浓重了。
她知道,自己刚才只要有半分的犹豫,或者表现出任何一丝的敌意,下场,就会和那只野猫一样。
甚至比那只野猫还要惨。
她握着裴照雪手指的双手,不由得收得更紧了。她将自己的身体,向着裴照雪的方向,又靠了靠,仿佛想要从他身上,汲取更多的温暖和安全感。
她用这个近乎投怀送抱的姿-势,来掩饰自己那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恶心,而变得无比僵硬紧绷的身体。
裴照雪感受到了她动作的变化。
他低头看着这个几乎已经完全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少女,看着她那副感激涕零、全然信任的模样,嘴角那温和的笑意,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偿所愿的满意。
很好。
看来这个炉鼎,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加听话,也更加好用。
他耐心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用自己那圣洁的金光,将她那瘦弱而狼狈的身影完全笼罩。
仿佛真的是一尊,正在包容和拯救着迷途羔羊的慈悲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