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门口,姜半笙在裴照雪出现的瞬间,便耗尽了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瘫坐在了那片混杂着泥水与残肢的肮脏地面上。
她身上的猩红嫁衣被雨水和泥土浸透,紧紧地贴着她瘦弱的身体,勾勒出单薄的轮廓。那双被白绫覆盖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一尊破碎了的神像,带着一种孤绝而死寂的美感。
她身后的纸人们,在裴照雪那纯粹的金光照射下,身上由血肉制成的“皮肤”开始冒出阵阵黑烟,行动也变得迟缓起来。赫连沉的黑雾更是被那金光死死地压制着,只能蜷缩在姜半笙的周围,形成一道微弱的屏障。
裴照雪的脚步,终于在姜半笙的面前停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瘫坐在血水里的少女,就像在审视一件刚刚出土、还沾着泥污的稀世珍宝。
一股无形的、带着神圣气息的精神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小心翼翼地探入了姜半笙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她的经脉孱弱,气血亏空,生命力更是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但在这片衰败的表象之下,他却清晰地感知到了,一股潜藏在她灵魂深处的、无比精纯、无比庞大的纯阴之力。
是纯阴命格!
而且是万中无一的、最顶级的纯阴命格!
裴照雪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与狂喜。
他那靠着窃取他人阳寿来苟延残喘的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他苦心孤诣布置了十几年的窃阴大阵,就差一个最关键的、能够承载所有阴气的“阵眼”。
他找了很久,也找得很辛苦。
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个被他当作废棋,随手扔出去替人续命的瞎眼丫头,竟然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最完美的“炉鼎”!
只要将她带回京城,用秘法炼化,他不仅能补全大阵,彻底摆脱这副行将就木的驱壳,甚至能借此窥探到那传说中的仙人之境!
想到这里,裴照雪心中那因为暗桩被毁、阵法被破而升起的些许不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一个姜家,死就死了。
一个道士,也只是他养的无数条狗里,最不起眼的一条。
只要能得到眼前这个少女,一切的损失,都值得。
他迅速收敛起自己周身那一闪而逝的杀机,将那普照的金光,调整得更加柔和,更加温暖,如同三月的春阳,不带一丝一毫的侵略性,试图以此来消除对方的戒备。
他缓缓地弯下腰,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眼眸里,充满了慈悲与怜悯。
他向着这个满身污秽的少女,伸出了自己那只完美得不像真人的右手。
“别怕。”
他的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人心的力量。
“都结束了。那些欺辱你的人,都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他看着少女那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脸上的笑容愈发地温和。
“我认识你,你是云氏的女儿,叫半笙,对吗?我与你母亲,曾是故交。当年她执意要离开京城,我曾劝过她,可惜……唉,终究是造化弄人。”
他信口胡诌着,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心怀故人的长辈形象。
“你受苦了。是我来晚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自责与惋惜,“我知道,你不是妖邪,你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可怜孩子。若非如此,你又怎会行此雷霆手段?”
“此间事了,你已无处可去。跟我回京城吧。”他向她许诺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国师府的人。我会亲自教导你,护你周全,这世上,再也无人敢欺你,辱你,轻你,贱你。”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剂包裹着蜜糖的毒药,精准地戳向了一个刚刚经历灭门惨案、孤苦无依的少女心中,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姜半笙的身体,似乎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那双紧紧抓着沾满泥水的衣角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了一片惨白。
她缓缓地、迟疑地抬起了头。
那张被白绫覆盖的脸,面向裴照雪的方向,仿佛一个受惊的小兽,正在确认眼前的这个人,是否真的没有恶意。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过度的恐惧和虚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微弱的嘶嘶声。
那副惊魂未定、不知所措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周围那些纯白色的曼陀罗花瓣,还在继续飘落,如同永不停歇的圣洁之雪。
几片花瓣落在了姜半笙的肩膀上,落在了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将她那狼狈的模样,衬托得愈发楚楚可怜。
裴照雪的手,依旧停在半空中,等待着姜半笙的回应。
他很有耐心。
他确信这个刚刚血洗了全家、双手沾满鲜血、内心早已被恐惧和迷茫填满的盲女,一定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伸出的这只手。
她会感激他会崇拜他,会心甘情愿地,成为他阵法中最听话、也最完美的祭品。
他耐心地保持着这个伸手的姿姿,脸上那悲天悯人的微笑,没有丝毫的动摇,将一个虚伪的神明,演绎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