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降临

就在姜家大院冲天的怨气达到顶点的瞬间，漆黑的夜空之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阵空灵的梵音。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缥缈而神圣，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奇异力量，似乎能洗涤世间一切的污秽与罪孽。

紧接着，一片片纯白色的花瓣，伴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从夜空中缓缓飘落。

那是曼陀罗花。

传说中，只有佛国净土才会盛开的圣洁之花。

花瓣如同没有重量的雪花，轻柔地覆盖在那些被鲜血浸透的青石板上，覆盖在那些狰狞的人皮天灯上，覆盖在那口不断传出闷响的纸棺材上。

血腥的地狱，在这一刻，竟被装点出几分神圣的美感。

一道柔和的金光，划破了夜幕。

国师裴照雪，就那样沐浴在金光之中，双脚踏着虚空，缓缓地从天而降。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脑后，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他的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悲天悯人的温和微笑，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仿佛盛满了对世人的怜悯与慈悲。

他就像一尊从画中走出的神明，降临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屠杀的人间地狱。

金光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些在空气中肆虐的、暴戾的阴气，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便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发出一阵阵细微的消融声，迅速地消散，化作虚无。

就连那些由赫连沉阴气点燃的人皮天灯，也在金光的照射下，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

裴照雪的双脚，终于轻轻地落在了地面上。

他踏过满地的血水与纸屑，踏过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纯白的袍角，却没有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污秽。

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片修罗场。

看着那些被扒了皮的尸体，看着那些高悬的灯笼，看着那口还在震动的纸棺材，他的眼神中，没有惊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而是一副画得不怎么样的、拙劣的画作。

“神……神仙！是神仙下凡了！”

假山后面，两名侥幸躲过屠杀的姜家旁系子弟，在看到这如同神迹般的景象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刚才躲在假山的缝隙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族被一个个虐杀，早就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几乎要崩溃。

此刻看到这从天而降的“神明”，看到那驱散了所有阴霾的金光，他们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从假山后面冲了出来。

“神仙！神仙救命啊！”

“求神仙救救我们！我们是无辜的啊！”

他们身上的衣服，在刚才的混乱中，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一些阴气。

此刻，这些阴气在接触到裴照雪周身金光的瞬间，立刻发出了嘶嘶的灼烧声，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肤上，疼得他们龇牙咧嘴。

但他们却完全顾不上这些疼痛。

他们扑倒在裴照雪脚下的血水之中，双手合十，用尽全身的力气，不断地对着这位“神明”磕头。

那混杂着鲜血和蜡油的肮脏地面，很快就被他们磕得一片狼藉，额头上也磕出了血。

“神仙慈悲！求您大发慈悲，救我们脱离苦海吧！”

“那妖女杀了我们全家！她是个魔鬼！求神仙显灵，收了她，为我们报仇雪恨啊！”

两人哭喊着，祈求着，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突然降临的“神明”身上。

裴照雪停下脚步，缓缓地低下头，目光温和地看着脚下这两个匍匐在血水里、狼狈不堪的凡人。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地悲悯了。

“痴儿。”他轻声说道，声音如同最醇厚的美酒，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莫怕。凡渡有缘，本座，便是应你等之愿而来。”

他缓缓地抬起右手，那只手，修长而白皙，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完美得不像真人的手。

一团比他周身更加浓郁、更加纯粹的金光，在他的掌心凝聚。

他微笑着，将这团金光，缓缓地覆向了其中一人的头顶。

“汝之阳寿，本座，便收下了。”

那名被金光覆盖的姜家子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眼中的恐惧与痛苦，被一种极致的、诡异的幸福感所取代。他仿佛看到了极乐世界，看到了满天神佛在对他微笑。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干瘪了下去。

短短数息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脸上还带着幸福而满足的微笑。

另一名子弟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呆住了，他脸上的祈求，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你……你不是神仙……你是……你是……”

裴照雪没有理会他的惊叫。

他收回手，那团金光，变得更加耀眼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即将枯竭的生命力，又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补充。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名已经吓傻了的幸存者，看向了正厅门口，那个从他出现开始，就一直静立不动，仿佛雕像一般的身影。

空气中曼陀罗的异香愈发地浓郁了，几乎要将这满院刺鼻的血腥味完全掩盖。

他的白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纤尘不染与周围这片尸山血海的背景，形成了最极致的，也是最讽刺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