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灯

当姜半笙踏入正厅的那一刻，整个大厅的喧嚣与混乱，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本该死在棺材里的少女身上。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身上那件被雨水和泥土浸透的猩红嫁衣，在厅内明亮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愈发诡异。覆在她眼上的那条白色绫布，湿漉漉地贴着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却更能感受到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冰冷与死寂。

“半……半笙？”

姜老太爷瘫坐在主位之上，浑浊的老眼瞪得像铜铃，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去而复返的孙女，以及她周围那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不是应该……你……你是人是鬼？！”

他身边的那些族中长辈，也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他们看着那些正在将手筋脚筋被挑断的帮凶拖向角落的纸人，看着它们那张涂着浓重腮红的诡异脸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鬼！是厉鬼！是她回来索命了！”

“老太爷！救命啊！快让护院杀了她！杀了这个妖孽！”

姜半笙没有理会这些人的聒噪，她迈开脚步，缓缓地走进了正厅的中央，脚下的木屐，踩在沾满鲜血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姜老太爷的心脏上。

“你……你别过来！”姜老太爷惊恐万状地从主位上连滚带爬地下来，躲到了那张巨大的八仙桌后面，他指着姜半笙，色厉内荏地吼道，“你这个孽障！我告诉你，就算你变成了鬼，我照样能请道长收了你！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着的是我姜家的血！你敢对长辈不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长辈？”

姜半笙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冷，像一片没有温度的雪花，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在我被活埋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我母亲被你们乱棍打死，钉入棺材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姜家的血？”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地笑了一声，“我嫌脏。”

她不再看姜老太爷一眼，而是缓缓抬起手，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指，指向了那张正剧烈晃动的八仙桌底下。

躲在那里的姜少陵，在听到姜半笙声音的瞬间，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他刚刚才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来，脸上的新肉甚至都还没长结实，此刻看到这个本该替自己去死的“堂妹”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

他蜷缩在桌子底下，捂着自己的脸，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别……别杀我！不是我！是爷爷！都是爷爷的主意！跟我没关系啊！半笙妹妹，你放过我，我以后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给你买新衣服……”

两名离得最近的纸人，在接到姜半笙指令的瞬间，便迈着僵硬的步伐走了过去。

它们伸出双手，轻而易举地掀翻了那张由上好金丝楠木制成的、重达数百斤的八仙桌。

桌子底下那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啊——！别过来！你们别过来！”姜少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脚并用地想往后爬。

但那两名纸人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它们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重重地按在了正厅中央那块光滑的青石地板上。

“不！不要！爷爷！救我！爷爷救我啊！”姜少陵涕泪横流，拼命地向姜老太爷求救。

姜老太爷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儿被人按在地上，心如刀割，他鼓起最后的勇气，对着姜半笙怒吼道：“孽畜！你敢！你要是敢动少陵一根汗毛，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姜半笙缓缓地转过头，那张被白绫覆盖的脸，“看”向姜老太爷的方向。

“你很快，就会有机会了。”

她的话音刚落，那两名按住姜少陵的纸人，便伸出了它们那如同刀锋般锋利的纸片手指。

在姜老太爷那双因极致恐惧而暴凸的眼球注视下，纸人的手指，沿着姜少陵那张刚刚才痊愈的、粉嫩的脸颊边缘，轻轻地划开了一道环形的口子。

“啊——！”

姜少陵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凄惨的叫声。

那声音，甚至已经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纸人们的动作熟练得就像是经验最丰富的屠夫。它们捏住那道口子的皮肉边缘，开始缓缓地、用力地，向上撕扯。

那张还带着少年人青春气息的、完整的皮囊，就这样被硬生生地从他那血肉模糊的头颅上，剥了下来。

失去皮肤的肌肉组织和鲜活的血管，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之中。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他的脸上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青石地板，也染红了那两个纸人身上暗红色的“皮肤”。

姜少-陵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着，挣扎着，但他还不能立刻死去。

因为赫连沉的一缕阴气，正牢牢地锁着他的魂魄，让他清醒地、完整地，感受着这世间最极致的痛苦。

那张被完整剥下的皮囊，被其中一个纸人高高举起。

另一个纸人则走到大厅的房梁下，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用人筋搓成的绳子，将皮囊的下巴处系好然后用力一抛，挂在了房梁之上。

赫连沉的黑雾适时地飘了过去，钻进了那张人皮之中，将它从内部撑起，恢复了它生前的模样。

紧接着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在人皮的内部悄然点燃。

第一盏人皮天灯，就这样诞生了。

它高高地悬挂在正厅的中央，幽绿色的光芒，将下方那具还在抽搐的、血肉模糊的无脸躯体，映照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姜老太爷呆呆地看着那盏由自己孙儿的皮囊制成的天灯，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一股腥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流了一地。

他疯了。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那些被挑断手筋脚筋、瘫倒在血泊中的姜家高层们，在极致的恐惧中，被纸人们一个个地拖到了大厅中央。

剥皮，悬挂，点灯。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充满了诡异的仪式感。

很快整个姜家大院的屋檐下，就挂满了一盏盏倒悬着的人皮天灯。

这些天灯散发出幽绿色的光芒，将整座宅邸照得亮如白昼，也散发出冲天的怨气与血光，将这片人间富贵地，彻底变成了森罗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