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大宅,灯火通明。
满院的大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着,将张灯结彩的院落映照得如同白昼。正厅之内,更是人声鼎沸,充满了欢声笑语。
姜老太爷端坐在主位之上,满脸红光,手里摩挲着一对温润的羊脂白玉球,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与喜悦。
在他的身旁,那张原本属于姜半笙的病床上,此刻躺着的,是他最宝贝的嫡长孙,姜少陵。
就在半个时辰前,姜少陵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脸上布满了骇人的烂面疮,皮肉腐烂脱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可现在,那些狰狞的烂面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那些脱落的皮肉处,正在飞速地长出新生的、粉嫩的皮肤。
“奇迹,真是奇迹啊!”坐在左侧首位的一名族中长老,端起酒杯,满脸谄媚地对着姜老太爷说道,“老太爷,我就说少陵这孩子是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化吉!您看,这不就好了吗?”
“是啊是啊!”另一名长老也连忙附和,“这还得多亏了老太爷您请来的那位道长,当真是神仙手段!只可惜道长说事成之后就要云游四方,不然我等定要当面敬他一杯,好好感谢他救了我姜家麒麟儿的大恩大德!”
“哈哈哈!”姜老太爷听到众人的吹捧,更是心花怒放,他满意地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朗声笑道,“那道长确实是世外高人。不过,要说这最大的功臣,其实并不是他。”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好奇地看向老太爷。
“老太爷,此话怎讲?若不是道长,那又是谁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姜老太爷放下手中的玉球,端起面前的酒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是半笙那丫头。”他轻描淡写地说道,“道长说了,少陵此劫,乃是血光之灾,需得以命换命。我不得已,才用了半笙那丫头的八字,为少陵冲喜。说起来,她也算是为家族尽了最后一份力,死得其所了。”
大厅里的欢声笑语,在听到“姜半笙”这个名字时,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在座的各位,谁不知道那个生在棺材里的半瞎庶女?谁不知道她被当作活桩,拉去后山活埋了?
但这种短暂的沉默很快就被更加热烈的恭维声所淹没。
“老太爷深明大义,为了家族传承,割舍亲情,我等实在是佩服!”
“一个不祥的棺材子,能用她的贱命换回少陵少爷的金贵之躯,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得对!来来来,我们大家共同敬老太爷一杯!祝贺少陵少爷大病初愈,祝我姜家从此一飞冲天!”
“干!”
大厅里,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无人关心那个被他们当作牺牲品的少女,是否会在暴雨中的坟土里感到寒冷。在他们眼中,她甚至连一个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舍弃的工具罢了。
姜家大宅之外,暴雨已经停歇。
湿漉漉的街道上,姜半笙带着那团缭绕在她身侧的黑雾,以及紧随其后的阿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在她的身后,那数十个由血肉和竹篾扎成的纸人,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卒,无声无息地包围了整座高墙大院。
姜半笙对着它们,做出了一个攀爬的手势。
纸人们立刻领命。它们僵硬的四肢在沾染了小鬼血肉的关节驱动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它们无视了那光滑陡峭的院墙,手脚并用,如同一只只巨大的壁虎,悄无声声地翻进了院墙之内。
院子里,原本负责守夜的丫鬟和小厮,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从天而降的纸人捂住了口鼻,拧断了脖子,然后被悄悄地拖进了阴暗的角落。
很快,这些纸人就替代了他们,如同真正的下人一般,静静地伫立在各个院落的阴影之中,那双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正厅里那片灯火辉煌的狂欢。
与此同时,赫连沉所化的黑雾,如同无形的屏障,将整座大宅所有的出入口与围墙彻底封锁。
一名喝多了的家丁,摇摇晃晃地想出门去方便一下。他的手刚刚碰到后门的门栓,一股极致的阴寒便瞬间侵入了他的身体。他脸上的醉意瞬间凝固,整个人在眨眼之间,就被冻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姜半笙抬起脚,走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她抬起手,轻轻一推。
那扇需要两名壮汉才能推动的沉重大门,在她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悄然洞开。
她踏着满地的大红爆竹碎屑,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庭院。
她身上的猩红嫁衣,在满院红灯笼的映照下,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随着她的脚步,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纸人们,开始缓缓地朝着灯火通明的正厅移动。
它们开始执行,它们被创造出来时,就被赋予的唯一指令。
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