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外的锤击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摇晃,以及雨水砸在木板上的沉闷声响。雷声在头顶炸开,透过薄薄的棺木传进来,变成了模糊的轰鸣。
“都他妈快点!这鬼天气,想在这山上过夜不成?”一个粗鲁的男声在雨幕中咒骂着,充满了不耐烦,“这破棺材死沉,里头装的是金子吗?早点埋了早点下山,老子家里婆娘还等着我带钱回去呢!”
另一个声音带着颤音,显然是吓得不轻:“老六,你脚下看着点,这路滑得跟抹了油一样!刚刚我差点就摔进沟里去,这要是把棺材给摔了,老太爷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再说了,这……这里头可是个活人啊,咱们这干的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我这心里总发毛。”
被称作老六的家丁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混不吝的痞气:“怕个球!你当老子想干这个?可二两银子啊,够你婆娘孩子吃半年的了!你不想干,有的是人抢着干!再说了,那道长不也说了吗,这是给大少爷续命,是积德!咱们这是在救人,懂不懂?”
“积德?我呸!”先前回话那人声音更小了,像是说给自个儿听的,“拿一个活人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这也叫积德?我总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好像有人在吹气……”
“行了,都少说两句!”领头的家丁压低了声音呵斥道,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阴沉,“拿钱办事,天经地义。你们要是怕,现在就把棺材放下,滚下山去,那二两银子就当喂狗了。要是还想要钱,就都他妈给我闭上嘴,脚下利索点,前面就到了!”
他这话一出,剩下几人果然都噤了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在泥泞里发出的黏腻声响。他们抬着这口薄皮棺材,像是在抬着自己的恐惧,脚步匆忙地在黑暗的山路上跋涉。
不知过了多久,领头家丁的脚步停了下来。
“道长,就是这儿了。”
棺材被重重地放了下来,溅起一片泥水。
紧接着,是粗绳摩擦木头的声音。姜半笙的身体随着棺木的倾斜而剧烈下坠,最终砸在了坚实的坑底。那坑挖得极深,足有三丈,从坑底往上看,只能看到一小片被雨水搅乱的灰暗天空。
头顶的光亮被彻底隔绝。
湿润的泥土块开始不断砸在棺材盖上,一下,又一下,声音沉闷而绝望。家丁们似乎在比赛,挥舞铁锹的速度越来越快,泥土落下的声音从零散的撞击,逐渐汇集成一片连绵不绝的沉重压力。他们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尽快离开这个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地方。
许久,头顶的声音终于停了。只有铁锹被扔在地上的碰撞声,和几个男人大口喘气的疲惫声响。坟头已经被他们用脚踩得结结实实。
“道长,已经……已经埋好了,也踩实了。”领头家丁的声音里满是敬畏与恐惧,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游方道士的脸。
“嗯。”那游方道士的声音冷漠地传来,不带一丝情感,仿佛刚刚被活埋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牲畜,“时辰刚刚好。你们退到十丈开外,守住路口,在我收阵之前,不许任何人上来,也别回头看。要是惊扰了法阵,冲撞了阴气,你们这几条贱命,可就不够给里头那丫头陪葬的了。”
他的声音明明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和寒意。
“是,是!我们这就走,绝不回头!道长您忙,您忙!”
家丁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毛骨悚然的新坟,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赶。
狭窄的棺材内部,空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随着上方泥土的重量不断增加,本就脆弱的薄皮棺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板之间的接缝处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混着雨水的泥沙从缝隙里渗了进来。
姜半笙平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胸口的起伏依旧平稳得不像一个活埋之人。
她那双被白绫覆盖的眼睛,在凡人眼中是废弃的。但此刻,在绝对的黑暗里,她的世界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在她的“视线”中,周围的泥土不再是单纯的土黄色。无数比发丝更细的黑色丝线,正从土壤深处疯狂涌出,它们是这片极阴大穴里积攒了百年的最纯粹的阴气。这些黑色的丝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无视棺木的阻隔,疯狂地顺着每一道缝隙倒灌进来,争先恐后地侵入她的身体。
冰冷,麻痹。
阴气透过皮肤,钻入血肉,缠绕上骨骼。四肢的知觉正在一点点消失,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阴寒,比冬日的寒冰更甚。软筋散的残余药力在阴气的催化下加速发作,让她的肌肉变得僵硬,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她就会像一块被冻在冰里的肉,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
姜半笙不再犹豫。她集中身体里仅存的最后一丝力气,那被捆绑在身后的双手猛然发力,以一个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诡异角度向内对折、扭转。
伴随着两声清晰的骨骼错位声响,她主动将自己的双腕关节从腕骨中生生拧脱了臼。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从手腕传遍全身,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被折断的不是自己的骨头。手腕脱臼后,原本纤细的手掌变得更小,那缠绕了三圈、用尽力气打着死结的粗糙麻绳,终于出现了一丝可以利用的空隙。
她忍着那足以让常人昏厥的剧痛,用已经脱臼变形的指骨一点点地抠着绳结的边缘,感受着粗糙的麻绳磨破皮肤的刺痛。她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孤狼,用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争取生机,将手掌从束缚中慢慢地、一寸寸地、无比坚定地抽离出来。
当双手重获自由的瞬间,她立刻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握住已经完全错位、软塌塌垂着的右腕,摸索着找到棺材的侧壁,用尽全力猛地一推。
又是一声清脆的骨骼复位声。
比之前更加猛烈的剧痛再次袭来,汗水瞬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但她的手腕,已经重新接上了。
重获自由的十指在黑暗中精准地摸索,很快,就触碰到了身旁作为随葬品的冰凉竹篾和一叠叠厚实的纸钱。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藏在白绫之下的眼眸,却仿佛亮起了某种冰冷而诡异的光。
十指灵动地翻飞起来,开始将坚韧的竹篾一根根折断、弯曲。她的动作快而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在她的脑海中,一个复杂而精密的纸人骨架结构,正在迅速成型。
也就在这一刻,地面之上,那游方道士已经摆开了木制法坛。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三清铃,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着玄奥的步法。
随着他手腕的抖动,清脆而诡异的铃声穿透了三丈厚的泥土,正式催动了深埋地下的窃命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