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劫,救不了。”
身着靛青道袍的男人捻着山羊须,声音不大,却像一口冰凉的棺材钉,狠狠砸进了姜家老太爷的心口。
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腐肉的甜腥气,几乎要将房内的空气凝成实质。床榻上,姜家未来的继承人,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嫡长孙,正无声地腐烂着。
他的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大片大片的烂面疮如同疯长的苔藓,将皮肉侵蚀得不成样子,有的地方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森白的颧骨。
姜老太爷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儿,攥着梨花木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道长,当真……当真没有一点办法了吗?他可是我姜家唯一的嫡系血脉,只要能保住我孙儿的命,什么代价我们姜家都付得起!金银、宅邸,您随便开口!”
那游方道士眼皮都未抬一下,目光依旧落在床榻上那具正在腐烂的活尸上,语气平淡地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老太爷,这不是病,是咒。而且是血亲下的死咒,药石无医。你看他面疮根部浮起的黑线,那是怨气已经深入骨髓,三魂七魄马上就要被拖走了。再过三天,神仙难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像是终于动了恻隐之心。
“不过,天道循环,总有一线生机。既然是咒,便能移。要破此死劫,也不是全无办法。”
姜老太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凑上前去,神情激动:“什么办法?道长快说!无论是什么办法,我们都照办!”
道士缓缓转过身,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房中闪着幽光,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寻一个与令孙血脉同源、八字纯阴的少女。在午夜子时,以活人之躯,配下阴婚,葬入活穴。用她的命,做你孙儿的‘活桩’,将这冲天的怨气和诅咒,尽数引到她身上去。”
“活人……下葬?”姜老太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那犹豫很快就被孙儿喉咙里发出的、不成调的痛苦呻吟给冲散了。
他猛地一顿拐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八字纯阴……同族少女……”
老太爷的嘴唇嗫嚅着,一个名字几乎是立刻就从他脑海深处蹦了出来。
那个生在棺材里,天生半瞎,不吉利的庶女。
他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声音冷硬如铁:“来人,去把半笙那丫头给我带来。就用她。”
柴房的门连一把像样的锁都没有,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负责送饭的仆妇李嫂子一脚踹开门,将一个豁了口的破碗重重顿在地上,里面的残羹冷炙溅出几滴油污。
“吃吧,瞎子。”她轻蔑地吐出一句。
柴草堆上,姜半笙安静地坐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仍算整洁,双眼被一条干净的白绫覆着,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李嫂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就变得贪婪起来。她瞧见姜半笙身上那件外衣虽然旧,但料子却是好料子,没有一个补丁。自己的儿子正缺一件过冬的体面衣服。
一个没人要的瞎子,穿这么好的衣服做什么?
她心中恶念一起,便几步上前,伸手就去抓姜半笙的衣角:“你这衣服不错,脱下来给我!你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也用不着穿这个。”
她的指尖刚刚碰到那柔顺的衣料,一股说不出的阴风便毫无征兆地从她后颈吹过,冷得她一哆嗦。
李嫂子下意识地回头,这一看,吓得她魂都快飞了。
就在那破旧的门框上,不知何时,竟凭空多了一个血红色的手印!那手印像是用最新鲜的血印上去的,还在往下滴着血珠,可诡异的是,手印上没有掌纹,没有指纹,光秃秃一片,仿佛一只没有五官的鬼手。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院子的宁静。李嫂子连滚带爬地冲出柴房,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她,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柴房内,姜半笙侧着头,像是在“听”着那仆妇远去的脚步声。
片刻后,她缓缓俯下身,从地上那堆被打翻的食物里,捡起一块还算干净的干粮,面无表情地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咽下。
她需要体力。
入夜,冰冷的雨水敲打着屋檐。
柴房的门再一次被粗暴地踹开,这次进来的是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他们手里拿着粗砺的麻绳和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为首的家丁眼神凶恶,将药碗递到她面前,命令道:“喝了它!”
姜半笙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她伸出双手,接过那碗药。在几个家丁诧异的注视下,她仰起头,顺从地将那碗掺了软筋散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得很快,她感觉四肢百骸的力气正在被飞速抽走,身体变得绵软无力。
家丁们见她如此配合,也省了力气。他们粗鲁地将她放倒,用麻绳缠住她的手腕,一圈,两圈,三圈,最后打上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脚踝也是如法炮制。
随后,一件散发着刺鼻霉味的猩红嫁衣被野蛮地套在了她的身上。那红色艳得诡异,像是浸透了血。
“张嘴!”
一名家丁捏住她的下颌,用力一掰。另一人则拿出一块通体暗红的古玉,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玉石冰冷,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死死抵住她的舌根,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做完这一切,两个家丁一头一脚地将她抬了起来,像拖着一具尸体,将她重重扔进了一口早已备好的棺材里。
棺材的木板很薄,内里漆着暗红色的漆,空间狭窄得令人窒息。
紧接着,头顶的光亮被一块巨大的阴影覆盖。
是棺材盖。
连续不断的沉闷锤击声从头顶传来,一声又一声,震得她耳膜发痛。那是长钉被砸入棺木边缘的声音,将她与外界最后的一丝联系也彻底斩断。
当最后一声锤击落下,周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