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长城之巅，星汉灿烂

又是一个十年过去。
当萧玦与温知意再次携手，登上那座蜿蜒如龙的万里长城时，萧玦的鬓角，已经找不到一丝青黑，尽是如雪的霜白。温知意的眼角，也添上了岁月精心雕琢的痕迹，但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却愈发澄澈温润。
时值深秋，长城内外，层林尽染。无边的金色与红色，在苍茫的天地间铺展开来，壮丽得令人失语。他们站在一座高耸的烽火台上，任凭带着凉意的风，吹拂着衣袍与白发。
“知意，你看这山河。”萧玦的声音，比年轻时少了几分金石之声，多了几分被岁月打磨后的醇厚，“朕年少时，也曾站在这里。那时候，眼中看到的，是抵御外敌的壁垒，是寸土必争的疆场。可现在再看，看到的，却只有‘家’这个字。”
温知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山峦起伏，近处炊烟袅袅。她轻轻握住萧玦那只布满褶皱、却依旧宽厚温暖的手。
萧玦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他轻声说道：“我刚刚，忽然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林风，若是他还在，怕是早就拉着我们的外孙，比赛谁先跑到下一座烽火台了。他那性子，到老了也定是如此。”
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怅然。
“还有张柬之那个老头子，”他继续道，“他若是看到如今国库的丰盈，大概又要捻着胡子，絮絮叨叨地跟恒儿计算，这长城每年的修缮要耗费多少钱粮，能省下多少来开办学堂了。”
甚至，连那些曾经的对手，那些可悲可恨的面容，此刻在记忆中浮现，也只剩下了一声叹息。
“叶离，还有那些曾经的敌人……他们费尽心机，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如今，又在哪里呢？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萧玦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两人紧握的双手，忍不住感慨道：“知意，说到底，时间，才是这世上最无法抵抗的力量。它会带走一切，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温知意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她只是侧过身，伸出另一只手，指向了远方山谷中的一条钢铁长龙。
“陛下，你看那里。”
那是一列正在缓缓行驶的蒸汽火车。黑色的车头冒着滚滚的白烟，长长的车身在金色的林海中穿行，发出的“况且况且”声，隔着这么远，依旧清晰可辨。那是属于这个新时代的心跳。
“我看到了。”萧玦的眼中露出一丝讶异，“是开往北境军镇的专列吧。恒儿前几日还在信里提过，有了它，从京城运送物资到边关，从原先的一个月，缩短到了三天。”
“是啊。”温知意脸上的笑容，如同秋日里最温暖的阳光，“所以，你说的不全对。时间，并不会带走一切。”
她转回头，认真地看着萧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林风的忠勇，张柬之的夙愿，甚至我们那些对手的野心，都没有被时间带走。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了下来。林风的血，没有白流，它变成了守护这片土地的钢铁长城和飞驰的列车。张柬之的理想，也没有消失，它变成了遍布天下的学堂，和报纸上那些让百姓看得懂的文字。”
“你看，”她再次指向那列火车，“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并且，变得更好。他们的牺牲与执念，都化作了养分，滋养着这片土地，让它开出了我们如今看到的，从未有过的繁盛之花。所以，时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遗忘和停滞不前。”
萧玦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眼中的那丝怅然，被一种更深刻的释然所取代。他用力回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生命里。
夜幕悄然降临，他们没有离去。宫人送来了厚实的披风与温热的酒菜，两人便并肩坐在冰冷的城墙之上，如同世间最普通的一对老夫老妻。
头顶，是清澈夜空中璀璨无垠的星河，银汉迢迢，光华流转。
脚下，是灯火璀璨、如同银河倒映人间的万里疆域。远处的京城，灯火通明，宛如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安静地镶嵌在大地之上，散发着安宁与祥和的光芒。
萧玦为温知意斟上一杯温酒，自己也举起一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京城灯火。
“我记得，登基后的很多年里，我常常做噩梦。”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梦见烽火四起，梦见饿殍遍野，梦见我守不住这片江山。那时候，我每一次站在这长城上，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都觉得那是一份压得我喘不过气的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唇边勾起一抹释怀的笑。
“可是现在，再看着这一切，我心里……竟然觉得无比的轻松。”他的目光，从辽阔的疆域，缓缓收回，最后，定格在身边温知意的脸上，“它不再需要我的守护了。恒儿比我做得更好，孙儿们也都在茁壮成长。这片土地，这个国家，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力，它会自己走下去，走向更远，更辉煌的未来。”
他心中的最后一点，那属于帝王的、对江山社稷的牵挂与执念，在这一刻，终于伴随着长城上的夜风，彻底烟消云散。
从今往后，他终于可以，只做温知意的萧玦。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温知意的眼睛。那双曾燃起过征服天下之野望的深邃黑眸，此刻，所有的雄心壮志都已沉淀，化作了一片比头顶星河还要温柔的无边宠溺。
“知意。”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嗯，我在这里。”温知意微笑着回应，她能感觉到，他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那句在他心中酝酿了半生，跨越了两世的话，终于在此刻，伴着星光，说了出口。
“我曾以为，拥有这万里江山，便算是拥有了整个天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可直到今日，站在这里，我才真正明白，我错了。”
他执起她的手，虔诚地放在唇边，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这天下，从来都不是我的。知意，这盛世，是你想要的天下。而我……”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何其有幸，能够拥有你。”
温知意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只听他用一种近乎誓言的语气，轻声而坚定地说道：“知意……若有来生，换我先到，等你。”
泪水，终于滑落。温知意却笑了，她迎着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温知意一个字的回应，轻得仿佛会被夜风吹散，却又重重地砸在了萧玦的心上。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揽入怀中，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都融为一体。那杯还未入口的温酒被随手放在一旁，此刻，世间再没有任何东西，比怀中的这个人更让他迷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