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拥着,静默了许久,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城墙下遥远的人间烟火声在耳边回响。
“知意,”萧玦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唇贴在她的鬓边,声音在宁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岁月的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真诚,“我曾以为,生于皇家,我的天命便是这万里江山,是这至高无上的皇权。我为此汲汲营营,为此不择手段,甚至为此……双手沾满了血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向温知意,也是向自己,揭开内心深处那道关于“原罪”的伤疤。他没有为自己的过去辩解,只是平静地陈述着,像是在诉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父皇的猜忌,兄弟的相残,朝堂的诡谲……我从一个懵懂的少年,一步步被逼成了冷酷的君王。我学会了用最深的恶意去揣测人心,用最狠的手段去铲除异己。我以为那就是生存之道,是通往权力顶峰的唯一路径。”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温知意的后背,动作间带着无限的怜惜与后怕。
“等我真的坐上了那个位子,我以为我得到了一切,可以号令天下,可以生杀予夺。可你知道吗?知意,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之上,我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孤寒。每一次夜深人静,我都会被惊醒,我害怕有人会像我对待别人一样来对待我。我拥有了天下,却连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我,只是一个孤家寡人。”
温知意静静地听着,她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具身躯,在微微地颤抖。这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颊更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无声地给予他力量。
“直到遇见你。”萧玦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仿佛穿过冰封大地的第一缕春风,“你像一道光,就那么不管不顾地,闯进了我那座用猜忌和权术筑起的冰冷宫殿。你让我知道,原来生气可以那么鲜活,原来信任可以那么温暖,原来一个人可以不用任何心机地对另一个人好。”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温知意的耳中。
“我一开始,还用过去那些可笑的经验去试探你,揣度你。我怀疑你,防备你,甚至想利用你。可你呢,就像一块璞玉,无论我怎样用那些肮脏的手段去琢磨,你回应我的,永远是澄澈的光。是你,让我从一个只知权衡利弊的怪物,重新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爱着,是那么的幸福。”
温知意的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带着作为“作者”的上帝视角,戏谑地看着这些书中人物的命运,自以为是地拨弄着他们的轨迹。她曾以为,自己永远只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一个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过客。
她也曾防备他,利用他,将他当做复仇和改变命运的工具。可她又何尝不是被他身上那种挣扎于黑暗中的孤寂所吸引,被他那笨拙却炙热的爱,一点点融化了自己作为旁观者的冰冷外壳。
此刻,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温度,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自己溺毙的深沉爱意,她知道,自己早已不是什么过客。她与他,与这个世界,早已血脉相连,密不可分。
萧玦轻轻抬起她的下颌,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仿佛容纳了星辰大海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曾无数次地想,何为天命。是生在皇家,就注定要背负这江山社稷吗?是父皇临终前的托付,我就必须将大周带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吗?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我的命,我挣不脱,也逃不掉。”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回到了那个生死一线、天崩地裂的时刻。
“直到那天,在陨星山谷的方舟里,当天火坠落,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撕裂,意识即将沉入永恒的黑暗时,我听到了你的呼唤。知意,是你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在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
他凝视着她,眼神无比虔诚,仿佛信徒在仰望自己唯一的信仰。
“我的天命,从来不是这江山,不是这皇权。我的天命,是你。”
轰的一声,温知意感觉自己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尽数土崩瓦解。
只听他用此生最坚定的声音,继续说道:“有你,才有这江山。有你,才有这一切。如果没有你,就算我拥有全世界,也不过是守着一座更大的、更冰冷的坟墓。知意,所谓的天命,不是上天注定的命运,而是我用尽两世,才终于找到的,存在的意义。它不是社稷,不是皇权……”
“它只是你。”
温知意再也忍不住,她靠在他的肩上,将头深深地埋进他温暖宽阔的怀里,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
这世间最美的情话,不是风花雪月的承诺,不是海枯石烂的誓言。
而是,我的天命,是你。
萧玦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释放着所有的情感。他知道,他们之间,再也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夜风拂过城墙,星汉依旧灿烂。
他与她,执子之手,与子成说。这一世的约定,早已超越了生死,刻入了彼此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