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格物院的另一处静谧角落,一场足以撼动生命根基的革命,也正悄然酝酿。
格物院,医学院。
这里没有蒸汽机的轰鸣,只有草药的清香和学子们低声的探讨。作为医学院的首任院长,被誉为“在世华佗”的顾玄,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俯身在一架奇特的器物前。
这器物由几截磨制光滑的铜管和数片晶莹剔透的镜片组成,正是温知意亲手绘制图纸,交由格物院最顶尖的工匠耗时数月才制成的第一台显微镜。
“娘娘……您是说,这一滴看似清澈无比的清水之中,藏着一个肉眼无法窥见的世界?”顾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行医一生,望闻问切,凭的是经验,是传承千年的医理,可眼前这个小东西,却似乎要告诉他一个完全不同的道理。
温知意站在他身旁,神色平静:“顾院使,语言是苍白的。你信奉实践,便亲眼去看一看。记住,调整旁边的旋钮,直到你看清楚为止。”
顾玄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眼睛凑到了目镜之上。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他依言转动旋钮,视野逐渐清晰。随即,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小小的镜片之下,原本空无一物的水滴里,竟出现了无数个微小至极、却又活跃异常的“东西”。它们有的形如细杆,有的状若圆球,正在水中急速地游动、翻滚、追逐,一个生机勃勃、却又令人头皮发麻的微小世界,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展现在了他眼前。
“这……这是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骇然,声音都变了调,“水里……水里怎会有如此多的……活物?它们是精怪?是蛊虫?”
“我称它们为‘微生物’。”温知意缓缓说道,“它们无处不在,在水中,在尘埃里,在我们的皮肤上,甚至在我们的身体里。它们中的绝大多数与我们相安无事,但有一些,却是一切瘟疫、恶疾、伤口溃烂的根源。”
她看着被彻底颠覆了认知的顾玄,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性的论断:“顾院使,你所说的‘风寒’‘湿毒’,医书上记载的‘阴阳失调,邪气入体’,或许都说错了。许多疾病的本质,并非玄之又玄的‘气’,而是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侵入了我们的身体。”
“这不可能!”顾玄下意识地反驳,这是他穷尽一生所学的理论基石,“病乃七情六欲所伤,阴阳五行失调所致,此乃上古医圣传承千年的至理!怎会是这些……这些小虫子作祟?若真如您所言,那我们传承千年的中医理论,岂不都成了笑话?”
这场发生在医学院内部的争论,很快便传了出去。太医院的御医们听闻此事,如遭奇耻大辱,反应尤为激烈。
数日后,一份由太医院院使领头,数十名御医联名签署的奏折,便被呈到了皇帝萧玦的案头。
“陛下,臣等泣血上奏!”白发苍苍的院使跪在殿下,老泪纵横,“格物院顾玄,本为医道大家,如今却沉迷妖术,不信圣人经典,反信妇人之言!竟称病乃虫侵,而非气血失调,此乃对医道最大的亵渎!更听闻其欲效仿西域蛮夷,行‘开膛破肚’之术,此等残忍之举,有违天和!恳请陛下罢免顾玄院长之职,查封医学院,以免妖言惑众,动摇我大周国本啊!”
然而,面对巨大的压力,顾玄却选择了将自己关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他废寝忘食地使用着那台显微镜,观察着从不同病人身上取来的脓液、血液。当他在一个伤口溃烂的士兵的脓液中,看到了与清水中截然不同的、数量庞大且形态狰狞的微生物时,他沉默了。
当晚,他找到了温知意。
“娘娘,老夫想明白了。”顾玄的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光芒,“太医院那帮人说得没错,若您的理论为真,老夫过去所学,大半都需推翻。可老夫在显微镜下看到的,亦是铁一般的事实!老夫不信什么阴阳,不信什么气运,老夫只信自己的眼睛!”
他深深一揖:“老夫现在终于明白,您所说的‘消毒’和‘无菌’是何等重要!既然病是虫子引起的,那我们只要在开刀前,将刀具、双手、乃至病人的伤口都清洗干净,杀死这些‘虫子’,便能杜绝伤口的腐烂!”
不久后,大周第一个无菌手术室在格物院落成。室内墙壁被刷得雪白,所有器械都经过烈火与沸水蒸煮。顾玄和他的学生们,第一次穿上了白大褂,戴上了口罩。
手术台上的病人,是一名年轻的禁军校尉,他腹痛如绞,高烧不退,太医院的御医已束手无策,断定其“邪火攻心,无力回天”,只让家人准备后事。这便是后世所称的急性阑尾炎。
“顾神医,求求您,救救我儿!”校尉的母亲跪在手术室外,哭得撕心裂肺,“您真的……真的要剖开他的肚子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他会死的啊!”
顾玄隔着口罩,声音沉稳而坚定:“夫人请放心,若不开刀,令郎不出三日,必死无疑。若信得过老夫,老夫便有七成把握,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实践,会告诉我们答案。”
在众人或惊恐、或怀疑的目光中,手术室的大门缓缓关上。锋利的手术刀在酒精灯上燎过,精准地划开了年轻校尉的右下腹。当顾玄用镊子夹出那根已经肿胀化脓的阑尾时,他身边的学生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若任由这“毒根”留在体内,会是何等后果。
手术非常成功,在细致的缝合与严格的术后消毒护理下,那名被宣判了死刑的校尉,七日后便能下床行走,半月之后,已然康复如初。
然而,这场成功的手术,非但没有迎来赞誉,反而在京城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听说了吗?格物院的顾玄疯了!把活人的肚子给剖开了!”
“天呐!这还是人吗?简直是刽子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随意毁伤?这与大卸八块有何区别?”
“此乃大不敬之术!人死后,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了!”
面对汹涌的舆论和伦理争议,顾玄做出了一个更为惊人的决定。他亲自执笔,将手术的每一个步骤、病人的恢复情况,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发表在了最新一期的《格物新知》报上,并向全天下宣告,半月之后,他将进行第二例公开手术。
“老夫不求诸位相信老夫之言,只求诸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报纸上写道,“老夫已邀请京中德高望重的乡绅、以及国子监的几位明事理的学者,共同见证。届时,是妖术还是医术,自有公论!”
半月后,医学院的手术观摩室里,挤满了被邀请来的名流宿儒。他们大多面带疑色,交头接耳。
“哼,故弄玄虚。剖开肚子还能活?老夫倒要看看,他能变出什么戏法来。”一位老学究捻着胡须,不屑地说道。
当病人被推进手术室,当顾玄和他的团队有条不紊地开始消毒、铺巾、切皮……观摩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少人甚至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血肉模糊的残忍场面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艺术的精准与沉稳。当那病变的阑尾被完整切除,当伤口被细密的丝线缝合得平整如初时,室内一片死寂。
又是十天过去。当那位术后的病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走下病床,对着所有人深深一揖,感谢顾玄的救命之恩时,观摩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惊叹。
“神迹!这才是真正的神迹啊!”先前还一脸不屑的老学究,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原来……原来医术,竟能达到如此境地!老夫……老夫知错了!”
当一个又一个被传统医学宣判了死刑的病人,通过外科手术重获新生时,所有的质疑,都化为了最纯粹的敬畏。这场由顾玄引领的医学革命,以无可辩驳的事实为刀,斩断了千年的禁锢与偏见,让大周的医疗水平,一步跨越了千年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