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凝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她轻轻握住儿子那冰凉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昭儿,你要记住。”
“为君者,当有菩萨心肠,亦需有雷霆手段。”
“对好人仁慈,是善。”
“对恶人仁慈,便是这世间最大的恶。”
“这个善与恶之间的度,没有人能教你。”
“需要你自己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心去慢慢地体会。”
带着父皇的雷霆之怒和母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番话,楚昭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忐忑的心情,第一次以皇太子的身份离京巡视。
车队一路南下,越是靠近江南,那路边的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
曾经那绿油油的一望无际的稻田,如今只剩下一片片光秃秃的被啃食得干干净净的黄色泥土。
曾经那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村庄,如今只剩下一座座死气沉沉的空屋。
路边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眼神空洞、步履蹒跚,如同一具具行走的骷髅。
更有甚者,一些实在是走不动的便倒在路边,再也没能起来。
他们的尸体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秋日的阳光下,无人收敛,散发着阵阵的恶臭。
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这不再是书本上那冰冷的四个字,而是一幅幅血淋淋的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图!
楚昭坐在那宽敞舒适的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这如同炼狱一般的景象,内心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冲击。
他的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那些被他想要“宽恕”的罪臣们到底都犯下怎样不可饶恕的罪孽!
江南,江宁府。
城外临时搭建的刑场上人山人海。
一百三十七名曾经在江南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高高在上的官员,如今全都穿着囚服、披头散发地跪成一排。
他们的脸上写满恐惧与绝望。
楚昭身着一身庄重的太子朝服,端坐在高高的监斩台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手紧紧握着座椅的扶手,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阵阵泛白。
“时辰到!行刑!”
随着监斩官那一声冰冷的喝令,一百多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同时举起手中那闪着寒光的鬼头大刀。
“噗——噗——噗——”
刀光落下,一百多颗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头瞬间滚落在地。
那滚烫的鲜红的血液如同喷泉一般从那断裂的脖颈处喷涌而出!
血溅三尺!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刑场!
台下那成千上万的前来围观的百姓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杀得好!杀得好啊!”
“苍天有眼!太子殿下英明!皇上万岁!”
他们笑着、跳着、哭着,将心中积攒数月的怨恨与痛苦尽情发泄出来。
而坐在监斩台上的楚昭,看着眼前这血腥而又震撼的一幕,听着耳边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再也忍不住了。
胃里那翻江倒海的感觉瞬间冲上喉咙。
他猛地转过身,扶着身后的柱子,当场便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吐得是天昏地暗,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
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皇权的冷酷与血腥。
他也终于在这一刻开始慢慢地理解父亲所说的那“雷霆手段”的必要性。
在处理完所有罪臣之后,楚昭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立刻返回京城。
他遵从母后临行前的嘱咐,开始着手处理江南那烂摊子一般的善后事宜。
他脱下那身华贵的太子朝服,换上一身最普通的布衣。
他带着几个随从,开始深入到江南的田间地头,深入到那些最偏远、最贫困的村落。
他与当地的百姓同吃同住,与那些新上任的战战兢兢的基层官员们彻夜长谈。
他想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这里的人们到底在经历着什么,又到底需要些什么。
而现实,再一次给他上了残酷的一课。
他发现书本上那些所谓的“治国良策”和现实之间有着一道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书上说,安抚流民只需开仓放粮。
可他到了地方才发现,许多流民因为长期饥饿,肠胃早已脆弱不堪,根本无法直接进食干饭。
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对他们来说不是救命的良药,反而是催命的毒药。
他们需要的是能慢慢调理肠胃的稀粥和米汤。
书上说,恢复生产只需发放种子和耕牛。
可他到了地方才发现,许多地方的土地因为蝗灾和长期的干旱早已板结龟裂,根本无法直接耕种。
他们需要的是懂得水利知识的工匠,去重新修葺、疏通那些早已废弃的沟渠。
这些都是他在那温暖舒适的东宫里永远也学不到的知识。
……
在赈灾的过程中,他又遇到了新的难题。
朝廷下拨的第二批赈灾的粮食和物资终于运抵了江南。
可就在他准备将这些救命的物资发放到灾民手中时,却发现一些在之前那场官场大地震中侥幸逃过一劫的地方乡绅豪强竟然又动起了歪脑筋。
他们与当地一些新上任的胆大包天的胥吏相互勾结,企图用以次充好、虚报冒领的手段再一次侵吞这笔救命的钱粮!
当这个消息报到楚昭面前时,他手下的幕僚劝他要谨慎处理。
“殿下,如今江南人心不稳,不宜再大动干戈。这些乡绅在地方势力庞大,不如先敲山震虎,以警告为主……”
若是换做一个月前,楚昭或许真的会听从这个建议。
可是现在,当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饿殍遍野的惨状和刑场上那一百多颗滚落的人头时,他的心中再也没有了半分的犹豫!
“警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的杀意。
“对付这些趁着国难吸食民脂民膏的畜生,还需要警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