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准备下旨将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全都就地正法之时,他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的儿子楚昭。
一个念头在他的心中形成。
他想借此机会再考验一下自己的太子,想看看面对如此血淋淋的残酷现实,他那太过“仁慈”的儿子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于是,他命人将所有的卷宗都送到东宫,让楚昭来为这些罪臣拟定一份处置的方案。
东宫书房内,楚昭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整整看了一天一夜。
他的脸色也随着那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罪行而变得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愤怒。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自己父皇所开创的这片所谓的“永熙盛世”之下,竟然还隐藏着如此肮脏、如此令人发指的罪恶。
他为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感到心痛,也为这些身为朝廷命官却如同豺狼虎豹一般的罪臣感到无比的愤怒。
他恨不得立刻就将他们全都千刀万剐。
可是……
当他真正提起朱笔准备写下那一个个“斩”字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他看到了江南总督张承业的卷宗。
张承业是开国元勋张大将军的嫡孙。
张家在江南盘踞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整个江南官场,在当地颇有声望。
他又看到其他那些涉案官员的名单,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县……
几乎囊括整个江南官场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官员。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楚昭的心中升起。
如果将这些人全都处死,那整个江南的官场岂不是要彻底瘫痪了?
到时候群龙无首,必然会引起更大的动荡。
这,对于刚刚才经历天灾人祸的江南百姓来说,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不行!不能这么做!
为君者,当以稳定大局为重!
他思前想后、辗转反侧。
最终,他那与生俱来的“仁厚”天性再一次占据上风。
他提起笔,写下一份他自认为是最“稳妥”、最“顾全大局”的处置方案。
——江南总督张承业,身为首恶,罪大恶极,当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其余胁从者,则根据罪行轻重,分别采取罢官免职、流放三千里等相对温和的处置方式。
——其家产,全部充公,用以安抚灾民。
他觉得,自己这份方案既惩治了首恶,又安抚了人心,还能保证江南官场的稳定,简直是一举三得、完美无缺。
他满怀信心地将这份奏折呈递到楚景渊的御案之上。
御书房内,楚景渊看着自己儿子呈上来的这份奏折,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期待慢慢地变成失望,最后变成滔天的怒火。
“混账!”
他将那份奏折狠狠砸在地上,对着闻讯赶来的楚昭发出自他出生以来最严厉的一次咆哮。
“你给朕跪下!”
楚昭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跪倒在地。
“父皇……儿臣不知所犯何罪?”
“你还不知道?!”楚景渊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地上那份奏折厉声喝道,“你自己看看!你写的这都是些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安抚?!”
他走下御阶,一把揪住楚昭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双眼赤红地瞪着他。
“你告诉朕!你的仁慈是对谁的仁慈?!”
“你以为你放过了那些胁从的贪官是安抚了江南的官场?!”
“那朕问你!那些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甚至易子而食的无辜百姓!谁来安抚他们?!”
“他们的冤屈、他们的血泪,在你的眼里就比不上那些所谓的官场的稳定吗?!”
“你今日放过一个贪官,明日就会有十个、一百个贪官有样学样!因为他们知道,在太子殿下的眼里,只要不是首恶便罪不至死!”
“到那时,动荡的就不仅仅是一个江南!”
“而是整个天下!”
楚景渊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楚昭的脸上,扇得他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所谓的“仁慈”、那所谓的“顾全大局”,在这血淋淋的残酷的政治现实面前是多么幼稚、多么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行“仁政”,可实际上他却是在纵容罪恶,是在用万千百姓的鲜血去换取那虚伪的太平。
“父皇……儿臣……儿臣知错了……”
楚昭羞愧得无地自容,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楚景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虽然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硬起心肠。
他松开手,任由楚昭跌坐在地。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斥责的话,而是转身回到御案前,亲自下了一道冰冷的旨意。
——“江南总督张承业及所有涉案官员共计一百三十七人,无论首恶还是胁从,一律就地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用以赈济灾民!”
——“命皇太子楚昭即刻启程赶赴江南,作为监斩官亲自监督所有罪臣的处决!”
他,要让他的儿子亲眼去看一看,看一看那些被他想要“宽恕”的罪人都犯下怎样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要让他的儿子亲耳去听一听,听一听那些被他忽略的百姓在看到仇人伏法之时那大快人心的欢呼!
他,要让那一百三十七颗肮脏的罪恶的人头和那滚烫的鲜血来为他这太过仁慈的儿子上最深刻、也最重要的一课!
东宫,楚昭接到那道冰冷的圣旨,他的心沉到谷底。
监斩官……
父皇竟然要让他去亲眼看着那一百多个人在自己面前人头落地。
他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江晚凝缓缓走了进来。
她看着自己那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儿子,心中充满疼惜。
但她知道,这是楚昭成长所必须经历的磨砺。
温室里永远也长不出能抵御狂风暴雨的参天大树。
她没有去安慰他,只是坐到他的身边,用一种平静却又充满智慧的语气缓缓说道:“昭儿,你是不是觉得你父皇太过残忍了?”
楚昭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皇后,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