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声里充满一个父亲对儿子最纯粹的骄傲与欣慰。
江晚凝坐在一旁,看着这父慈子孝的一幕,脸上也露出幸福的笑容。
楚昭是她和楚景渊倾尽全部心血培养的继承人。
他博览群书、学富五车,无论是经史子集还是治国之道都烂熟于心。
他宅心仁厚、待人宽和,无论是对宫中的内侍宫女还是对寻常百姓,都充满一种发自内心的悲悯与同情。
他无疑是一个完美的“仁君”胚子。
可是……
渐渐地,江晚凝和楚景渊却从这份完美的“仁”之中品出一丝令人担忧的味道。
这日夜里,楚景渊处理完政务回到坤宁宫。
他看到江晚凝正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对着一盏烛火怔怔出神。
“在想什么?”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在想昭儿。”江晚凝靠在他的怀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昭儿很好。”楚景渊说道,“他会成为一个比我更好的皇帝。”
“我知道。”江晚凝叹了口气,“他什么都好,博学、仁善、宽厚、爱民如子。可是,景渊,你不觉得吗?”
她顿了顿,缓缓说道:“他似乎……太‘仁’了。”
楚景渊沉默了。
他知道江晚凝说的是什么。
就在前几日,一个负责采买宫中用度的内务府总管被查出贪墨巨额公款。
按照大周律例,贪墨三千两以上者当斩立决,而那个总管贪墨的数额高达上万两。
楚景渊本想将此案交给已经开始参与政务的楚昭来处理,想借此锻炼一下他的决断能力。
可没想到,楚昭在审理此案之后竟然动了恻隐之心。
只因为那个总管在公堂之上哭诉自己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下大错。
楚昭竟然就心软了。
他不仅免了那个总管的死罪,还只是判他一个流放三千里,甚至还私下里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银子去安顿他的家人。
这件事让楚景渊和江晚凝都感到一种深深的忧虑。
帝王可以仁慈,但是帝王的仁慈绝不能没有底线、没有锋芒。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对罪恶的宽恕就是对善良的最大不公。
楚昭似乎完全不懂这个道理。
他在他们夫妻二人密不透风的保护之下成长得太过顺遂、太过美好。
他看过了世间所有的美好与善良,却唯独没有见识过那最深沉的黑暗与最险恶的人心。
他缺乏一个合格帝王所必须具备的那种杀伐果决的狠厉和洞察人心的权谋之术。
他是一块上好的美玉,却唯独缺少了那最关键的血色的淬炼。
“他是我们的儿子。”楚景渊收紧抱着江晚凝的手臂,声音低沉,“他不能成为第二个我父皇。”
楚景渊的父皇、先帝便是一个以“仁厚”著称的皇帝。
可也正是因为他的“仁厚”,才导致朝政的腐败、宗室的坐大,才有了后来长达数年的内忧外患。
历史的教训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我们不能再这样保护他了。”江晚凝转过身,看着楚景渊,眼中闪过一丝为人母的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皇后的决绝。
“是时候让他去亲眼看看这个真实的世界了。”
“是时候让他去亲手沾一沾那最肮脏的血与泥了。”
楚景渊和江晚凝的担忧就像一朵盘旋在皇宫上空的不起眼的乌云。
很快,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便让这朵乌云迅速凝聚成一场足以撼动整个大周的倾盆暴雨。
永熙十五年夏末,素有“鱼米之乡”美誉的江南地区爆发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蝗灾。
那遮天蔽日的蝗虫如同黑色的死亡之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江南数个府县的庄稼便颗粒无收。
百姓们辛苦一年的劳作转眼之间化为乌有。
然而,如此天大的灾情报到京城来的奏折上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秋日偶有蝗虫过境,然,圣上天威,神灵庇佑,未成大灾,江南仍是一片丰年景象。”
地方官员为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为了那所谓的“粉饰太平”,竟然选择了层层隐瞒、欺上瞒下。
朝廷被蒙在鼓里,赈灾的粮食和款项迟迟无法下拨。
无数的百姓在绝望之中开始啃树皮、吃草根。
当树皮草根都被啃食殆尽之后,一场更为可怕的饥荒便彻底失控了。
流民开始像潮水一般四处逃散,饿殍遍地。
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开始在那片曾经富庶繁华的土地上悄然上演。
直到一个侥幸从江南逃出来的行商一路辗转、历经千辛万苦逃到京城,在都察院门口敲响那面登闻鼓,这惊天的内幕才终于被揭开。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成冰。
楚景渊看着那份由都察院连夜呈上来的血泪交织的奏报,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好!好一个江南总督!”
他猛地一拍御案,那坚硬的金丝楠木御案竟被他生生拍出一道裂痕。
“好一群朕的国之栋梁!”
他将手中的奏报狠狠摔在地上,眼中是滔天的帝王之怒。
“粉饰太平!欺上瞒下!贪墨赈灾款!他们好大的胆子!”
他当即下令,派自己最信任的钦差大臣带着三千禁军八百里加急星夜赶赴江南彻查此事。
证据很快便被查个水落石出。
以江南总督张承业为首的一众江南地区的大小官员,不仅瞒报灾情,还相互勾结,将朝廷早前为以防万一而下拨的那笔数额巨大的备用赈灾款给瓜分得一干二净。
他们用那些本该用来救济灾民的银子去买田置地、修建豪宅、豢养美妾。
而在他们那奢华的府邸之外,是成千上万因为饥饿而活活死去的无辜百姓。
罪证如山!
按照大周律法,此等罪行桩桩件件都是凌迟处死、抄家灭族的死罪。
楚景渊看着那份写满血与罪的卷宗,心中的杀意已沸腾到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