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身份拆穿

江文秀的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她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的奶娘手脚不干净偷了府里的东西被当场抓住了。
她心里顿时有些不快，觉得王妈妈真是给她丢人。但转念一想王妈妈毕竟是从小最疼她的人，她总不能见死不救。
于是，她习惯性地就想上前去用她最擅长的撒娇手段来为自己的奶娘求情。
“爹爹，您这是干什么呀？奶娘她……”
她的话才刚刚说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发现院子里的气氛实在是太诡异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骇然、怜悯、愧疚……
而且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看她。
就仿佛她这个江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突然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透明的人。
江文秀被眼前这诡异的气氛吓得不敢再出声了。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里第一次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在江清平那声嘶力竭的质问之后，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更加死寂的沉默。
“我真正的女儿，她到底在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个魔咒在每个人心头盘旋。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将目光从那崩溃的王妈妈身上缓缓移开。
那道目光越过了惊慌失措的江文秀，越过了满脸泪痕的张嬷嬷，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地、沉默地站在人群最角落的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上。
——月凝。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受到某种无声的指引，下意识地缓缓地、不约而同地全都聚焦到了那个孩子身上。
她就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纤细的身体在秋日的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又好像和这个喧嚣、混乱的世界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
仿佛眼前这一切的闹剧、这一切的悲欢离合都与她无关。
江老爷的目光也随着众人落在她身上。
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张在他记忆中一直很模糊甚至从未被他真正记住过的脸。
可在此刻那张脸却在他的眼中变得无比的、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双总是垂着的怯生生的眼睛……那微微上挑的眼角……
那小巧而又挺翘的鼻梁……
还有那紧紧抿着的带着一丝倔强弧度的嘴唇……
像！
太像了！
这张脸分明就是他那晕倒在地的妻子年轻时的模样！那眉眼、那神韵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那鼻梁、那轮廓又与他自己如出一辙！
怎么会……
他怎么会直到今天才发现？！
这十年里这个孩子明明就一直生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每天都在这座府里行走、呼吸、生活……
可他呢？
他从未正眼看过她一次！
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奶娘的女儿，一个蠢笨的、上不得台面的、给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当陪衬的丫鬟！
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常常记不住！
他记得她为江文秀梳过一个极好看的发髻。
他记得她在书房里用最笨拙的方法整理出了连他自己都懒得整理的经史子集。
他记得她用最不经意的一句话点出了账本上的亏空。
可他却只觉得这个丫头“有几分巧思”。
他从未想过也从来不敢想这个被他忽视了十年、被他名义上的女儿欺辱了十年、被他最信任的奶娘磋磨了十年的孩子……
竟然会是他的亲生骨肉！是他江清平的嫡长女！
“轰——”
巨大的悔恨和愧疚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淹没。
他手一松那个被他揪在手里的王妈妈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了地上。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的眼里、心里、整个世界里都只剩下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的瘦弱的身影。
他一步一步朝着江晚凝走去。
他的脚步如此沉重、如此颤抖。
短短的十几步路他却仿佛走了一生那么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每一步都凌迟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终于走到了她面前。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蜡黄的小脸，看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看着她那双布满了薄茧和伤痕的小手……
他的心疼得像是要裂开了。
这就是他的女儿。
他的亲生女儿。
本该是金枝玉叶，本该是锦衣玉食，本该被他捧在手心里千般疼万般爱……
可这十年她过的却是连府里最下等的仆役都不如的日子！
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她的脸，去碰一碰她的头发。
可他的手却像是被灌了铅重得有千斤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这双手太脏了。
他没有资格去碰触这个被他亏欠了整整十年的孩子。
他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久许久。
他才终于用一种近乎哽咽的、破碎的、带着无尽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才是……我的女儿？”
“我的……亲生女儿？”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孩子在他这声颤抖的询问中终于有了动作。
江晚凝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她的头。
她迎上了江老爷那双充满了痛苦、悔恨、愧疚又带着一丝丝卑微的期盼的复杂眼神。
她的脸上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泪流满面，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平静得可怕像一潭被冰封了千年的寒潭再也激不起半点的涟漪。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血缘上的父亲。
然后她轻轻地清晰地点了点头。
随即她那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启用一种沙哑却又异常稳定的声音叫了一声：“爹。”
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不带任何感情不带任何波澜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是就是这一个字这一声“爹”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眼泪比任何痛彻心扉的控诉都更要有力量！
像一把万斤重的巨锤狠狠地狠狠地砸在了江老爷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