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知道,毁掉江文秀的名声,仅仅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要开始为自己,为她那枉死的、真正的人生,讨回公道了。她要开始,为揭露自己的身世,做铺垫了。
她的目标,是江夫人,林氏。那个她血缘上的母亲。
机会总是留给有心人的。
江文秀因为心情郁结,病了一场,江夫人作为母亲,自然要时常过来探望。虽然她对这个女儿日益失望,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到位的。
这就给了江晚凝许多在江夫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这一日,江夫人又来了闻秀阁。江文秀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说自己头晕。王妈妈在一旁忙前忙后,又是递水又是喂药。
江夫人坐在一旁,看着这不成器的女儿,心里叹了口气,也觉得有些乏了。
“夫人,您累了吧?让奴婢给您捶捶腿吧。”
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夫人回头一看,是江晚凝。她正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盆刚换的热水,准备给江文秀擦脸。
江夫人看着她那张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的小脸,想起了那天在下人房里,她烧得迷迷糊糊时嘴里念叨着“红痣”的场景,心中没来由地就软了一下。
“也好。”她点了点头。
江晚凝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连忙放下水盆,跑到江夫人身后,跪在脚踏上,伸出那双瘦弱的小手,力道适中地为她捶起了腿。
她的动作很轻,很认真,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闻秀阁里很安静,只有江文秀偶尔发出的几声呻吟。江夫人闭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精神也有些倦了,不知不觉间,竟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际,身后那捶腿的力道渐渐轻了下去,动作也变得有些杂乱无章。
然后,一个含含糊糊的、梦呓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娘……别走……”
那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无限的依恋。
“女儿……女儿好想你……”
江夫人微微睁开了眼,有些好笑地想,这丫头,竟然捶着腿都能睡着。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脸上的那一丝笑意瞬间凝固了。
只听那梦呓般的声音又呢喃了一句。
“你的衣服上……总是有淡淡的……白兰花香……”
白兰花!
江夫人的心脏猛地一缩!
满京城的贵妇人,熏香的种类何其之多,有爱牡丹的雍容,有爱梅花的清冽,可她,偏偏就独爱这白兰花清雅悠远的味道。这件事,是她个人的喜好,除了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丫鬟婆子,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这个丫头……又是巧合吗?
江夫人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呼吸都放轻了。
江夫人起初,真的只当那是个巧合。
毕竟,一个小丫鬟,整天在她身边伺候,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是说得通的。
可是,这样的“巧合”却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一次,江夫人看着窗外的落叶发呆,神情有些寥落。江晚凝在一旁为她奉茶顺势说道“夫人……别不开心……你不喜欢秋天,我们……我们去看桃花好不好……”
江夫人心中又是一震!她确实不喜欢萧瑟的秋天,年轻时,最爱在春天里,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去城外的桃林赏花。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秋天?”江夫人奇怪的问道。江晚凝答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种直觉。”
又一次,府里厨房送来了新做的糕点,其中有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江文秀嫌弃太甜,一口没吃。江夫人看着那碟糕点,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可侍立在旁的江晚凝,却小声说:“好香……这栗粉糕看着……真好吃……”
这桂花糖蒸栗粉糕,正是江夫人未出阁时,最拿手、也最爱吃的一样点心!江夫人看着一点也不随自己的江文秀,再看看倍感亲切的月凝,心中不住的泛起嘀咕。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偶然。
可这第三次,第四次……
一次又一次的巧合,就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细细密密的针,一下又一下地扎在江夫人的心上。让她无法忽视,让她坐立难安。
她开始在无人的时候,仔细地、反复地端详江晚凝的脸。
这个孩子实在是太瘦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累,让她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要小上好几岁,面色蜡黄,毫无光彩。
可当江夫人拨开那些外在的憔悴,去细看她的五官轮廓时,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让她心惊肉跳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双眼睛,虽然总是怯生生地垂着,但偶尔抬起时,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不正和自己一模一样吗?
还有那鼻子,小巧而又挺翘,简直就是丈夫江清平的翻版!
还有那嘴唇……那下巴……
越看,越心惊!
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哪里是和自己有几分相似?这分明……就是把自己和丈夫的容貌,揉碎了,再重新捏合在一起的样子!
一个被她强行压在心底深处,压了整整十年,几乎已经模糊不清的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复苏了。
她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难产。
她生文秀的时候,难产了,疼得死去活来,中途甚至一度昏厥过去。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被抱了出来。
当时,王妈妈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喜极而泣地对她说:“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个千金大小姐呢!您看,长得多像您!”
她当时精疲力尽,只匆匆瞥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便又昏睡了过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清清楚楚地、仔仔细细地看过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到底是什么模样。
而王妈妈自己的女儿,据说也是在同一天出生的。
一个可怕的、荒谬至极的念头,像一条蛰伏了十年的毒蛇,猛地一下,从她的记忆深处探出了头,吐着猩红的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