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从一个“主谋”变成一个“愚蠢无知、好心办了坏事”的受害者,还顺便给已经被逼到绝路上的江文秀递过去一个绝佳的台阶。
果然,江文秀一听这话,立刻就像找到主心骨,连忙跟着附和道:“对!爹!就是这样!一定是那个穷酸书生,他看我们家有钱,故意设局来讹诈我们的!”
江清平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主一仆。
他半信半疑。
他这一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江文秀自己虚荣心作祟,才闹出的丑闻。
可是,他更愿意相信是外人搞鬼,而不是家丑。
毕竟,承认自己的女儿是个窃贼,比承认她蠢,要让他更难堪。
而且,现在追究一个月凝,又有什么用呢?把这个丫鬟打死,就能挽回江家丢掉的脸面吗?
不能。
当务之急,是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是尽快地平息这场风波!
江晚凝提出的这个“说法”,虽然漏洞百出,但却是眼下唯一一个能勉强保住江家最后一点颜面的说辞。
“觊觎富贵,设局讹诈……”
江清平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理智的算计所取代。
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江文秀,厌恶地挥了挥手:“滚!滚回你的院子去!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再踏出房门半步!给我好好反省!”
江文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了江清平,和还跪在地上的江晚凝。
江清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江晚凝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许久之后,江清平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来吧。”
他最终,还是采纳了江晚凝的这个“说法”。
当天夜里,江清平就派了府里的管家,带着一笔重金,悄悄地找到那个还在客栈里做着发财梦的周子迁。
管家没有多说废话,只是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扔在他面前,然后冷冷地告诉他,要么,拿着这笔足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封口费,连夜滚出京城,永远不许再回来;要么,明天早上,京城的护城河里就会多一具无名的浮尸。
周子迁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识时务的人。
在飞黄腾达和身首异处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他拿着那笔钱,当晚就雇了一辆马车,像一条丧家之犬,灰溜溜地连夜逃离了京城。
第二天,江府便对外宣称,安平侯府诗会之事,纯属一场误会。是有一个落魄书生,觊觎江家富贵,故意设局讹诈,如今,那书生已经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这件事,在表面上,就这么被江家强行地、蛮横地给压了下去。
安平侯府那边,也乐得顺水推舟,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他们也不想让自家寿宴上的闹剧持续发酵。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些参加了诗会的贵人们,又有哪个是傻子?
江文秀抄袭的丑闻,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了所有茶馆酒肆里最新的、最热门的谈资。
她“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还没来得及被人记住,就被“京城第一窃贼”的恶名给彻底覆盖了。
她,江文秀,彻底地成了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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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抄袭的风波,虽然被江家强行压了下去,但那股子看不见的暗流,却在整个京城的社交圈里愈演愈烈。
江文秀彻底成了一个笑柄。
以前,大家提起她,还会说一句“江家那个有钱的商户女”。现在,提起她,所有人脸上都会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嘲讽的笑容,然后说一句:“哦,就是那个抄诗的才女啊!”
“京城第一窃贼”这个名号,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在她身上,让她走到哪里,都感觉有无数根手指在背后戳着她的脊梁骨。
从安平侯府回来之后,江文秀就病了,是真的病了。气病了,也羞病了。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成日里把自己关在闻秀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动不动就摔东西,发脾气。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歇斯底里地爆发。
而她和她的奶娘王妈妈,不约而同地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归咎到江晚凝身上。
在她们看来,如果不是江晚凝这个“扫把星”,从那本破书里抄了那么一首“招灾惹祸”的诗,江文秀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虽然江晚凝在老爷面前那番话说得天衣无缝,把她们母女俩都给摘了出来,但她们心里,却早已认定了,就是江晚凝的错!
于是,江晚凝的日子变得比以前更加难熬。
王妈妈看她的眼神,像是淬了毒,不再有任何伪装,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憎恶。
“丧门星!看见你就晦气!”王妈妈叉着腰,指着江晚凝的鼻子骂道,“要不是你,我们家秀姐儿怎么会受这种委屈?你就是个天生来克我们母女的贱骨头!”
而江文秀,更是把江晚凝当成了她的出气筒。
“月凝!给我滚过来!我这茶怎么这么烫?你是想烫死我吗?”
“啪!”一个茶杯狠狠地砸在江晚凝脚边,碎瓷片划破她的脚踝,渗出血来。
“月凝!我的衣服呢?我那件湖蓝色的裙子呢?是不是你给弄丢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辱骂,推搡,拧掐……成了家常便饭。
有时候,江文秀甚至会毫无理由地让她在院子里跪上几个时辰,就为了看她那副卑微狼狈的样子,来排解自己心中的愤懑和不甘。
对于这一切,江晚凝都逆来顺受,毫无怨言。
她就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任凭风吹雨打,打骂加身,脸上永远都是那副麻木的、怯懦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