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您怎么来了?”
那声音沙哑、虚弱,却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极致的惊喜。仿佛在这无尽的痛苦与黑暗中,他的出现是唯一的光。
萧决端着那个乌木托盘,缓步走到床榻边缘。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凛冽的杀意。他像一个冷酷的猎人,在审视着自己那只已经落入陷阱却还不自知的猎物。
他要从她的脸上,从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他失望了。
昭华半倚在床头,身上那件单薄的寝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那瘦削得几乎要碎掉的骨架。她那张总是带着病容的脸上此刻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双眼却亮得惊人。
面对他那如同实质般的、充满压迫感的审视,她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防卫或躲避的动作,甚至连一丝肌肉的紧绷都没有。她就那样毫无防备地、全然地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像一朵在狂风暴雨中即将凋零的脆弱的花。
她体内的内息被她强行压制到了最低的限度,仅仅维持着最基本的心脉运转。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艰难而微弱,完全就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普通的病人。
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此刻因为高烧和剧痛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她就那样睁着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用一种充满了惊喜、充满了极度依恋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直视着他。
那眼神纯粹、干净,不带一丝杂质,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深爱着自己夫君的女子在病重垂危之际看到心上人突然出现时的最真实的反应。
萧决的心在那一刻竟产生了一丝极其荒谬的动摇。
难道……真的是陆铮搞错了?
不,不可能!陆铮是他最锋利的刀,他从不出错!
这个女人一定是在演戏!她一定是在用这种天衣无缝的演技来迷惑自己!
想到这里,萧决心中那股被愚弄的狂怒再次压倒了那丝不合时宜的动摇。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阴沉。
他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托盘,那茶壶与托盘碰撞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在这死寂的寝宫内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
那只曾经为她拭去泪水、为她涂抹伤药的手,此刻却如同铁钳一般毫不留情地直接捏住了昭华小巧的下颌。
他的力道极大,那冰冷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死死地扣在她的下颌骨上。昭华那本就苍白脆弱的脸颊皮肤瞬间便出现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呃……”昭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立刻流露出了茫然与不解。她不明白,前一刻还对自己万般怜惜的帝王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粗暴,如此陌生。
“陛下……您……弄疼嫔妾了……”她委屈地说道,声音因为疼痛而止不住地颤抖。
萧决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用一种极其平缓、却又字字诛心的语速缓缓地开口。
“爱妃,朕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说道,“就在两日前,皇后的亲弟弟,国舅郭子辰,在自己的府邸中被人杀了。”
昭华的瞳孔因为“杀了”两个字而微微收缩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恐。
萧决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他死得很惨。手脚筋脉被人用利刃一根根挑断,在极致的痛苦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头颅被凶手一刀斩下。然后,那颗头颅还被凶手高高地悬挂在了朱雀门的城楼之上,受万民围观。你说,这凶手,是不是很残忍?”
昭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不是伪装,而是被他话语中那浓烈的血腥气所激发的生理性恐惧。
“不……不要说了……陛下……嫔妾害怕……”她哀求道。
“害怕?”萧决冷笑一声,捏着她下颌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真正该害怕的人还没出现呢。你知道吗?朕的锦衣卫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一缕很特别的香气。”
他凑近她,几乎是脸贴着脸,用一种如同情人呢喃般的、却又带着致命危险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缕香气清冷、独特,天下无双。它的名字,叫做……‘幽兰饮’。”
当“幽兰饮”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昭华的身体猛地一僵。
来了。
这致命的试探,终于来了。
她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那不是伪装,而是当一个普通女子听到自己最大的秘密被当众揭穿时的最真实的反应。惊恐、惶惑、茫然、不知所措……种种情绪在她的脸上交织、闪现。
她没有进行任何言语上的辩驳,因为她知道,在绝对的证据面前任何辩驳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眶再也承受不住。
一滴,两滴……
滚烫的、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接连不断地从她的眼眶中滴落下来。
那眼泪没有落在锦被上,也没有落在枕头上,而是不偏不倚地、极其准确地砸在了萧决捏着她下颌的、那冰冷的手背之上。
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瞬间传递到了萧决的神经末梢。
他的心脏在那一刻竟产生了一阵不受控制的剧烈的收缩。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捏着她下颌的手下意识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让昭华抓住了反击的机会。
她没有去擦眼泪,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泪水肆意地流淌,用一种破碎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委屈到了极致的声音颤抖着说道:
“陛下……您……您是在怀疑嫔妾吗?”
“嫔妾……嫔妾只是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人……一个被皇后娘娘罚跪在碎瓷片上、连反抗都不敢的废物……嫔妾……怎么可能去杀人?”
“陛下……这天下都是您的。嫔妾的命,也是您的。您若是不信嫔妾,觉得嫔妾该死,您现在就可以下令将嫔妾拖出去千刀万剐。嫔妾绝无半句怨言。”
“因为……嫔妾的心早就是您的了。能死在您的手里,是嫔妾……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她一边说着,一边哭得泣不成声。那副全然信任、全然顺从、甚至连生死都心甘情愿交由他处置的模样,将一个被冤枉、被误解、深爱着君王的痴情女子演绎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