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声泣血的控诉,那一句句卑微到尘埃里的表白,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萧决的心上。
他捏着她下颌的手,在那滚烫的泪水冲刷之下,再也无法维持原先的力道。那股因为被愚弄而升起的滔天怒火,竟被她这柔弱无骨、却又字字诛心的眼泪浇熄了大半。
是啊,他怎么忘了。
她只是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人,一个被皇后欺负到奄奄一息、都只会躲在他怀里哭的废物。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陆铮……一定是他搞错了!是那所谓的“幽兰饮”,误导了他的判断!
然而帝王的多疑早已深入骨髓。即便心中已经动摇,他也不会轻易地放弃这最后、也是最致命的试探。
就在此时,昭华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仿佛无意间瞥到了床头那个乌木托盘上那杯尚在冒着热气的香茶。
“陛下……您……您是来看嫔妾的,怎么还亲自端了茶水来?”她仿佛想要转移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话题,声音里带着一丝努力想要挤出的讨好的笑意,“是嫔妾疏忽了,竟让陛下站了这么久。这茶……是赐给嫔妾的吗?”
她的鼻子在那一刻极其细微地、不着痕迹地翕动了一下。
那股混杂在茶香之下的、带着淡淡甜腥味的奇异香气瞬间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鹤顶红。
还有……一种她曾经在西域执行任务时闻到过的、纯度极高、足以在三息之内便致人死命的奇毒。
萧决,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昭华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比深渊还要冷的地方。她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对他那所谓的“宠爱”没有半分真心。所有的温情,所有的怜惜,都只是建立在她“无害”这个前提之上的虚伪的假象。一旦她有任何可能脱离他掌控的迹象,他便会毫不犹豫地用最残忍、最直接的方式将她彻底抹杀。
很好。
既然你如此无情,那就别怪我,用你的无情来为你我之间这场可笑的“感情”画上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昭华察觉到了萧决手部力量那极其细微的变化,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采取最极端的行动,才能彻底打消这个男人心中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多疑。
她没有再去看萧决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也没有等待他下达喝茶的命令,更没有给他任何强行灌药的机会。
她就那样当着他的面,缓缓地、用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纤细的手,从托盘中端起了那杯足以见血封喉的剧毒香茶。
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那双手却异常的稳定。
她双手捧着那只小小的茶盏,身体保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毫无防备的姿态。她没有立刻去喝,而是先将茶盏举到了萧决的面前,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破碎的、凄美的笑。
“陛下,嫔妾知道,您还在怀疑嫔妾。”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清晰,“这杯茶,想必就是您给嫔妾的最后一次机会吧?”
萧决的瞳孔猛地一缩。
“也好。”昭华笑了,那笑容如同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死意,“能由陛下亲自赐死,是嫔妾修了几辈子才修来的福分。嫔妾……心甘情愿。”
说完,她动了。
她缓缓地、主动地仰起了她那纤细而脆弱的脖颈,将那优美的、毫无防备的曲线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萧决的视野和攻击范围之内。
这个姿势充满了绝对的信任与服从,仿佛是在邀请他随时可以掐断自己的喉咙。
紧接着,她张开了那双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嘴唇,没有任何的停顿,没有任何的犹豫,当着萧决那双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的眼睛,将杯中那足以让任何人都瞬间毙命的剧毒茶水一饮而尽!
“咕咚。”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寝宫内显得格外清晰。
毒茶入喉,一股灼热的、带着剧烈腐蚀性的感觉瞬间从她的食道一路烧到了胃里。致命的毒素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在她体内疯狂地扩散、肆虐。
昭华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层死灰之色,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一口黑血猛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溅在了明黄的床褥之上,触目惊心。
她手中的茶盏也“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然而就在那剧毒即将侵入她心脉的最后一刻,隐藏在她心口位置的一样东西被这强烈的毒素刺激,瞬间苏醒了!
“玉蟾避毒蛊!”
这枚通体晶莹、如同白玉雕成的小小蟾蜍,是当年沈老将军远征南疆时九死一生才从一个神秘的部族圣地带回的圣物。在昭华接受杀手训练的第一天,便被沈家耗费了巨大的代价秘密地植入了她的体内,作为她抵御天下奇毒的最后、也是最绝对的底牌。
此刻,这枚沉睡了多年的蛊虫终于进入了活跃状态。
它在昭华的心脉周围迅速释放出一种极其特殊的、带着粘性的物质,形成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坚固屏障。
那些疯狂入侵的剧毒成分在接触到这层屏障的瞬间,便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被那粘性物质迅速地包裹、吞噬、中和。
“玉蟾避毒蛊”就像一个最忠诚的卫士,死死地守护着昭华的心脏、大脑等所有核心器官,让它们免受了这致命毒素的物理性破坏。
但是毒药带来的剧烈痛苦却是真实存在的。
昭华的身体依旧在因为那非人的痛苦而剧烈地抽搐着。但她的意识却在蛊虫的保护下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彻底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的帝王,脸上露出了一个虚弱而满足的笑容。
“陛下……这下……您该……信我了吧……”
说完,她的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