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宫内,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
昭华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此刻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涣散。以王太医为首的几名太医正跪在床边,为她处理那两处血肉模糊的膝盖。
“娘娘,您醒了?”王太医见她睁眼,脸上立刻堆起了恭敬的笑容,那笑容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放心,老臣已经为您清洗了伤口,这碎瓷片也都取了出来。现在为您敷上这祖传的金创药,保证不出三日,您就能下地走路,且不留一丝疤痕。”
他说着便打开一个精致的白玉药膏盒,一股清凉的药香立刻散发出来。他用一根玉制的小匙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坨药膏,准备往昭华那惨不忍睹的伤口上涂抹。
昭华的目光落在那药膏上,鼻子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翕动了一下。
在那股清凉的药香之下,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淡淡腥味的异香。这股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会被金创药本身的气味所掩盖,但对于从小与各种毒物打交道、嗅觉早已敏锐到非人地步的昭华来说,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清晰。
腐骨散。
她心中冷笑一声。郭婉莹,你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让我死。
但她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柔弱又痛苦的模样。她看着王太医手中的药膏,眼中流露出的,是全然的信任与感激。
“有劳……王太医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掉,“只要能好起来,嫔妾……都听太医的。”
“娘娘言重了,为娘娘分忧,是老臣的本分。”王太医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他将那掺杂了剧毒的药膏仔仔细细地、厚厚地涂满了昭华破损流血的双膝,确保每一寸伤口都均匀地覆盖上了这致命的“良药”。
当冰凉的药膏接触到伤口,一股钻心的刺痛传来。昭华的身体猛地一颤,死死地咬住嘴唇,将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痛呼咽了回去,只是眼中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愈发楚楚可怜。
王太医涂完药,又用干净的纱布为她包扎好,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一众太医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宫女在旁伺候。
待殿内重归安静,昭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试图去刮掉那些毒药,更没有想过去揭发。她要的,就是让这毒彻底地、深入骨髓地发作。
她悄然运转起体内的深厚内力。那股一直被她压制在丹田深处、属于顶尖杀手的磅礴内力,此刻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顺着她的经脉,精准地涌向了她的双膝。
在内力的催动之下,那“腐骨散”的毒性被瞬间激发到了极致。它不再是慢性的毒药,而是变成了最凶猛的催命符。药性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侵蚀着她的血肉、经络,甚至是骨骼。
剧烈的、远超刚才数倍的痛苦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下的床褥。
但昭华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任由那股非人的痛苦在体内肆虐。她要用这极致的痛苦,去换取一个足以将郭家彻底埋葬的、最大的政治筹码。
半夜时分,守在床边的宫女被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惊醒。
她举着烛台凑上前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昭华的脸上泛着一层诡异的潮红,嘴唇却青紫一片,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都是冷汗。而她那包扎好的双膝处,竟隐隐渗出了黑色的、带着诡异腐坏气息的血水。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宫女惊慌失措地呼喊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昭华已经彻底陷入了濒死的昏迷状态,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
刚刚下朝的萧决甚至连龙袍都未及换下,便行色匆匆地赶到了永乐宫。
他推开殿门,看到的便是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已然陷入深度昏迷的昭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坏气息。
萧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几步冲到床前,当他看到昭华那双膝处纱布上渗出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黑色血迹时,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怎么回事!”他对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发出雷鸣般的怒吼,“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回……回陛下……”一名宫女颤抖着回答,“昨夜王太医为娘娘上过药后,娘娘便一直昏睡。到了半夜,娘娘便开始高热不退,伤口也……也……”
她不敢再说下去。
“王太医?”萧决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机,“他开的药呢?”
宫女连忙将昨夜王太医留下的那个白玉药膏盒呈了上来。
“来人!”萧决的声音冰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刀,“去太医院,把院判给朕提过来!现在!立刻!马上!”
很快,太医院院判便被两个禁军架着,连滚带爬地来到了寝宫。
“臣……臣参见陛下。”院判吓得浑身发抖。
萧决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将手中的药膏盒扔到了他的面前:“给朕验!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院判不敢怠慢,连忙打开药盒,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捻起一点药膏放在舌尖尝了尝。下一秒,他的脸色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陛下……”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这……这里面……除了上好的金创药之外,还……还被人掺入了西域奇毒……‘腐骨散’!”
“腐骨散”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萧决的头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一股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愤怒与后怕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永远地失去她了!
“好……好啊……”他怒极反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好一个王太医!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
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的禁军发出了死刑的指令,那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把王德那个老狗,给朕拖到殿外去!”
“给朕,活活杖毙!”
命令下达,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冲了出去。很快,殿外便传来了王太医那杀猪般的惨叫与求饶声。
“陛下饶命啊!陛下!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逼我这么做的啊!陛下——”
惨叫声很快便被沉闷的杖击声所取代,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像是敲响了郭家覆灭的丧钟。
萧决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女子,心中那股暴戾的杀意与无尽的怜惜交织在一起。
郭婉莹……郭家……
你们,全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