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绞索收紧

那医官的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陆铮脑中所有的迷雾。
“贴身冷香……”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血腥的密室，声音冰冷而笃定，“传我命令，将这里彻底封存，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的卷宗、证物，全部带回北镇抚司。”
“是，大人！”
陆铮不再看那两具尸体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上阶梯。当他重新回到地面，呼吸到那带着尘土气息的新鲜空气时，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近乎兴奋的、猎人般的笑容。
凶手，你留下的线索，实在太明显了。
北镇抚司，卷宗库。
这里是整个大萧王朝最密不透风的地方，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纸张发霉和墨汁的味道。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守护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陆铮坐在冰冷的铁梨木桌案前，面前堆积着小山一般高的卷宗。
“大人，您要的近十年来京城以及宫中内务府所有关于罕见香料的采买、进贡、赏赐记录，全都在这里了。”一名锦衣卫副将恭敬地说道，“只是……这数量实在太过庞大，而且大多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卑职实在不明白，这跟国舅爷的案子……”
“不明白就闭嘴，看。”陆铮头也不抬，直接打断了他。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开始一页一页地、极其快速地翻阅起来。他的眼睛像是一台最精密的仪器，飞快地扫过那些繁杂的文字记录，将密室中那缕清冷香气的特征与档案上的描述进行着详细的比对。
“龙涎香，产自南海，气味醇厚，赏赐丽妃……”
“麝香，产自西域，气味浓烈，多用于……”
“沉水香，产自……”
一本，两本，十本……
时间在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中缓缓流逝。副将站在一旁，看着陆铮那不知疲倦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敬畏与不解。他实在想不通，一缕虚无缥缈的香气，如何能成为侦破这等惊天大案的关键。
就在副将几乎要站着睡着的时候，陆铮翻阅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的手指按在一份已经微微泛黄的陈旧卷宗上，那一页记录的正是五年前先太后寿辰时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
“找到了。”陆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肯定。
副将立刻凑了上去，只见陆铮的手指正点在一行小字上。
“……沈家，进贡北地奇香‘幽兰饮’一瓶，香气清冷，入骨不散，世间罕有……”
“幽兰饮？”副将疑惑地念出声，“大人，这……这就是您要找的香？”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份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你可知，这‘幽兰饮’为何物？”
“卑职愚钝，还请大人示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香料。”陆铮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这是一种只属于沈家嫡系女儿的独特‘体香’。它不是涂抹在身上的，而是‘吃’进去，‘泡’出来的。”
“什么？”副将大惊失色。
“沈家为了保持其血脉的‘高贵’与‘独特’，会让家族中的嫡女从三岁开始每日饮用由数十种极寒草药熬制的汤剂，并用上百种更为珍稀的药材浸泡身体。年深日久，这种清冷刺骨的香气便会彻底腌制入骨，融入血液，成为她们身体的一部分，天下绝无分号。”
陆铮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而且，这种香气有一个最独特的特性。当使用者情绪剧烈波动，或是……沾染了血气之时，这股味道会比平时浓郁数倍。浓郁到……足以让一个嗅觉灵敏的猎人在百步之外都能清晰地闻到。”
副将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竟真实地存在于世。
“那……大人的意思是，昨夜那个凶手，就是沈家的……”他不敢再说下去。
陆铮站起身，走到北镇抚司那巨大的议事厅内。墙壁上挂着一幅几乎与墙面等高的京城布局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京城内所有的势力分布。
他拿起一支朱砂笔，毫不犹豫地在代表着“江湖草莽”的那片区域上划下了一个巨大的叉。
然后他走到地图前，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那片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区域——皇城内院。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起，收缩所有在外围排查的锦衣卫。将调查方向全部转向后宫！给我查！查所有出身高贵的权贵女眷，尤其是……那些最近与郭家有过节的！”
“大人！这……这万万不可啊！”副将吓得脸色都白了，“后宫乃是陛下嫔妃所在，我等锦衣卫怎敢轻易踏足调查？若是惊扰了贵人，触怒了龙颜，那可是死罪啊！”
“死罪？”陆铮冷笑一声，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盯着副将，“找不到凶手，你我一样是死罪！陛下给了我们七日，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那些无用的江湖人身上？”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被他按住的区域，一字一句地说道：“凶手，就在这里。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留下了一缕最致命的香气。这缕‘幽兰饮’，就像是黑夜里的夺命鬼火，无论她跑到哪里，我都能闻着味儿，找到她。”
陆铮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酷而自信的弧度。
一条由香气编织而成的致命绞索，已经顺着他的手指，从这间冰冷的议事厅出发，穿过重重宫门，无可阻挡地，向着那个刚刚在后宫之中立稳了脚跟、双膝还在淌血的沈昭华，缓缓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