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药味比前几日更浓了。
福安站在外殿的廊柱旁边,双手拢在袖中,看着两个小太监把煎好的药渣一桶一桶往外抬。药渣倒进桶里的时候泛着暗褐色,跟平日清透的汤色不一样,沉底的碎末又黑又稠。他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转向旁边那排站岗的侍卫。
侍卫换了人。昨夜值内殿的是两个面生的年轻面孔,福安走过去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对方握刀的姿势不太对,腰板挺得太直了,直得像在等什么命令。他从他们面前经过时放慢了半步,注意到其中一人靴面上的泥印子——深褐色的,带着细沙,那是城外官道上才有的泥。
福安收回目光,走回内殿门口站定。
他对身边一个名叫小顺子的太监招了招手,小顺子是他从御马监调过来的干儿子,个头不高,脸圆圆的,看起来一团和气。
"去把今夜要排班的侍卫名册拿来。"
小顺子应声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捧了一本薄册子。福安接了,就着廊下那点天光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两个靴上沾着城外泥的年轻侍卫,名字出现在内殿后半夜的值守名单里。
他合上册子还给小顺子。
"去跟侍卫长说,这两个人调去外头巡夜。今夜内殿的岗不用他们站了。"
小顺子愣了一下,没多问,转头就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边回了话,侍卫长没说什么,只说人马上换。福安点了下头,又想起另一件事:"文书房那边,姓郑和姓吴的那两个太监,今儿还在当差?"
小顺子点头:"在呢,方才还往御药房送了回东西。"
"让他们也挪个地方。就说养心殿人手紧了,杂役房那边缺人搬炭,让他们过去帮几日。"福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眼皮都没抬,"留下的缺,让小林子带着他那个师弟顶上。"
小顺子又应声去了,这回出去的时间长了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为难的表情,说姓郑那个不太乐意,吵了两句。福安听完眉毛都没动一下,只说了句:"不乐意就让他去内务府找人说理,养心殿的事我说了算。"
那人后来没再吵了。
傍晚的时候福安站在内室的帘子外面看了一眼。萧彻还在昏睡,脸凹下去一大块,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呼吸浅得像随时要断。太医守在旁边寸步不离,刘德海端了碗参汤放在榻边矮几上,碗里的热气冒了一小会儿就散了,萧彻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福安退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内殿的岗换好了,文书房也清了,这半日工夫他把该挪的人都挪了,该填的缺都填上了自己人。小林子带着师弟驻了内殿门口的文书位子,往后所有进出的药方和折子都会先经过他手上再看送不送得进去。侍卫那边也换成了他暗中交代过"未来需多听皇后娘娘吩咐"的几个老面孔,话没有挑明,但那几个都是他这些年看着提拔起来的,不会听不懂那句暗示的含义。
外头天快黑的时候,周文渊的人来了一趟。来的是周府的一个管事,说首辅大人托他送些上好的山参来给陛下补身子。福安收了那盒参,人没让进内殿,只说陛下昏迷着不宜见外客,东西代转便是。那管事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探着脖子往里张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只好走了。
福安把那盒参交给小顺子收进库房,没往萧彻跟前送。
夜里他坐在养心殿外殿的角落里歇脚,手里转着那串佛珠,在脑子里把今日的布置过了一遍。内殿岗哨换了,文书进出有人盯了,周文渊和萧凛的人各有三四个被他隔出去了,剩下的要么是他的人要么是还没倒向任何一边的中立者。这间屋子的门和窗,他已经把能攥住的都攥住了大半。
接下来几天,只要不出大的意外,萧彻断气前后那一段时辰里养心殿内外的消息和人员流动,他都能控制住大半。剩下的就等沈未央那边怎么收网了。
小顺子端了盏热茶过来,低声说:"干爹,太医院那边问今夜要不要多留两位太医守着。"
福安想了想,摇头道:"不用多留,该留的都留着就行。人多了反而嘴杂。"
小顺子点了点头,又压着声问了一句:"那郑太医那边……"
"郑太医的东西还有人送进来?"
"没有,昨儿就把他的药锅停了,他本人也没再往养心殿来过。"
福安嗯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停了郑太医的药锅就等于断了周文渊伸进萧彻碗里的那只手,这事做得敞亮,但也不怕有人追究。理由是"陛下病情有变,太医署调整方子",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廊下透了透气。夜色里养心殿的屋脊黑沉沉的,几只宿鸟从檐角扑棱着飞走了。福安望着那几个黑影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笑弧还在,但眼角的纹路里夹着一点跟平日不一样的东西。
东西他守住了,人他换好了,现在就看最后那几天怎么走。养心殿这扇门里的事,他管了二十年了,再怎么变,最后一步也得他在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