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格寻匣

萧彻那次深度昏迷从午后持续到了入夜。

太医在内室进进出出了好几趟，银针换了三回，参汤灌下去又吐出来大半。福安站在帘子外面看着，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在太医第三次摇着头退出来的时候，侧身让了让道，低声问了一句"能撑多久"。

太医凑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看天。"

福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他回到外殿角落里那张矮凳上坐下来，手里转着佛珠，眼睛盯着内室那扇半掩的门。太医还在里头守着，两个小太监在门边伺候炭火和热水，刘德海站在榻脚那头端着药碗，看上去所有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但福安知道今夜会有一个空档。

太医每隔一个时辰需要出去换一次药方，两个小太监倒换热水的时候不会同时留在室内，刘德海方才被叫去偏殿核对药材清单了，少说有一盏茶的时间回不来。他只需要把那扇门关上片刻，让屋里只剩下他跟两个自己能信得过的人就行。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太医果然从内室退出来往外走，说去偏殿重拟一副方子。两个小太监一个跟着去端药锅，另一个去茶水房换热水。刘德海还没回来。福安朝小顺子递了个眼神，又朝另一个叫小林子的小太监抬了抬下巴，两个人无声地跟上来，三个人推门进了内室。

门在身后合拢了。

萧彻在榻上躺着，面朝上，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动。福安走到榻边看了一眼，确认人是真的没有知觉，才转身开始扫视整个寝殿。

"你守着门口，有人来就说我在替陛下整理旧物。"福安指了指小顺子，"你跟着我。"

小林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从榻边的矮几开始看。福安的手指沿着博古架的边缘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摸到。他又走到书架那头，把几排书脊的位置推了推，也没有松动的地方。

他站到龙榻后方那面墙前面。

那幅山水画是前朝留下来的旧物，宽幅的绢面垂到地砖上，画的是青松流瀑的景致。福安每次进来都能看见它，从来没有多想过，但今夜他的目光落在画幅右上角的时候，注意到绢布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折痕，像经常被人从那个位置掀起来。

"来，你托着画的下头。"他低声吩咐小林子。

两个人一人托一边，把画的下半幅轻轻掀起来。底下的墙面跟别处看着没两样，灰白的砖缝，几道细纹，落了层薄灰。福安用手指沿着砖缝的走向摸过去，摸到第二道横缝的时候指腹陷进去了一点点，砖缝的深隙比别处稍微浅了些。

他摸到那块砖的边缘往下按了按。

墙面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滑动响，像木齿轮转了一转。那道砖缝裂开了，从中间往两边分开，露出来一个不到一掌深的暗格。暗格里头卧着一只扁长的紫檀木匣，匣面上裹了一层明黄锦缎，缎子的光泽在昏暗中幽微地闪了一下。

小林子屏着呼吸没动。福安弯下腰去，没有碰那只匣子，只凑近了看了一圈。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四角的褶皱整整齐齐，像打开之后又重新收拾过的。匣身窄长，宽不过三指，长度约一臂，放诏书绰绰有余。

他看完了便直起身，伸手将那面砖墙缓缓推回原位。木格归位的声响比打开时略重了些，在安静的屋子里荡了一下便散了。

"记住了吗。"福安转头看小林子。

小林子点了点头，压低声道："画后面，第三道横缝，往下按，匣子在里头。"

福安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朝小顺子那边看了一眼。小顺子还守在门口，摇了摇头，意思是外头没有人靠近。福安把掀起的画幅重新放平整，退了两步打量着绢面恢复原状后的样子，确认方才那条边角的折痕没有被扯出新印子来。

"好了。出去吧。"

三个人从内室退出来的时候，太医正好端了新方子从偏殿那头走回来。福安侧身让了让，冲太医躬了下腰说里头一切照旧。太医没多问，掀帘子进去了。小顺子和小林子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一个去端茶一个去扫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福安站在廊下，把手里的佛珠慢慢攥紧又松开。那颗磨得最亮的珠子上还沾着方才摸墙缝蹭上去的一点墙灰，他用拇指指腹蹭了两下，蹭干净了才重新把佛珠套回腕上。

当天夜里，他让小顺子借着往坤宁宫送用度单子的机会，把一张夹在单子夹层里的纸条递了过去。纸条上只有两句话，写的是那幅画的位置和那块砖的开关方向，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能看清楚。

沈未央收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正在灯下哄萧胤吃药。春禾把单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沈未央便接过来翻开了夹层。

她看了那两句话一遍，叠好，搁进袖中。

"暗格在龙榻后的山水画幅下方，左起第三道横砖，按压可启。"

字不多，但每一条都够她往下走一步了。

沈未央把萧胤剩下的半碗药喂完，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睡下去，起身走到窗边吹了吹夜风。养心殿那间内室的布局她早就过了无数遍，现在知道那块砖的位置，知道那幅画下面是空的，她心里就有底了。福安没有打开匣子是对的，一来免得打草惊蛇让萧彻身边的人起疑，二来那份东西在萧彻死之前被打开过和没被打开过，关系到的不是同一件事。

她偏头看了看春禾，春禾正在收拾药碗。沈未央低声说了句"明早把赵太监外院的差事换个轻省的，别让人以为他被重用了，但让他能多走动走动"，春禾点了点头没多问。

暗格锁定了。接下来就看萧彻咽气那天的门，谁在门里，谁在门外了。